到普罗旺斯的第三天早上，时念跟着张姐去了镇上的面包房。

面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着都比时念大一两岁。男孩穿着蓝色背带裤，女孩扎着两条金色的辫子。

时念停下脚步，看了他们一眼。

男孩也看到了她，冲她挥了挥手，嘴里说了一串话。

时念听不懂。

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男孩几秒，然后也举起手，学着他的样子挥了挥。

男孩笑了，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时念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

“时念，不能乱跑。”张姐从面包房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走过来拉她。

时念没动，指了指男孩，又指了指自己。

张姐看了看那两个法国小孩，又看了看时念，叹了口气。

“那你在这坐着，别走远。我去买完菜就来接你。”

时念点了点头。

张姐走了以后，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球，在手里拍了两下，然后递给时念。

时念接过来，也拍了两下，然后递还给他。

男孩摇了摇头，把球扔到地上。球滚到路中间，他跑过去捡回来，又扔了一次。

这次他扔球的时候，看着时念。

时念明白了。她站起来，等男孩把球扔出去，也跟着跑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追着球跑了几圈，女孩也加入进来。

三个小孩在镇子的小广场上追球，跑得满头大汗。

男孩跑累了，在台阶上坐下来，指了指自己说：“Léo。”

时念看着他，没说话。

男孩又指了指自己，重复了一遍：“Léo。”

时念想了想，也指着自己说：“时念。”

男孩试着重复，发音不太对，但时念听出来了。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女孩也凑过来，指着自己说：“Chloé。”

时念跟着说了一遍，发音也不太对，但女孩接受了。

三个人在台阶上坐成一排。

Léo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三份，分给时念和Chloé。

时念接过来，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Léo。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Léo笑得更开心了。

第二天，时念又去了镇子。这次她是自己要求去的。

张姐带着她走到面包房门口，Léo和Chlo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Léo看见时念，跳起来跑过去，拉着她的手往广场那边走。

Chlo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盒蜡笔和几张纸。

三个人在广场的石板地上坐下来。Chloé把纸铺开，开始画画。她画了一朵花，然后把蜡笔递给时念。

时念接过来，也在纸上画了一朵花。两朵花挨得很近。

Chloé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支蜡笔在两朵花之间画了一只蝴蝶。

Léo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凑过来，拿起蜡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太阳。

三个人轮流在纸上添东西。最后那张纸上画满了花、蝴蝶、太阳、云朵，还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Chloé把画举起来，冲时念和Léo笑。

时念也笑了。她指了指画上的花，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比了一个“两”的手势。

Chloé愣了一下，看了看画，数了数花的数量。两朵。

她明白了，指着画上的蝴蝶，也比了一个“一”的手势。

时念点了点头。

Léo看着她们俩你指我比的，也跟着比了一个手势，指着太阳。

三个人就这么用手势交流了一下午。

许南嘉下午来接时念的时候，看见她和两个法国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

三个人把石子摆成各种形状，摆好了就拍手，摆得不满意就推倒重来。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但配合得很顺。

许南嘉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她留意到时念的沟通方式。

时念先观察Léo和Chloé怎么玩，看他们的动作习惯，看他们的表情变化。然后她会模仿一部分，比如Léo摆石子的时候习惯先挑大的，时念也跟着挑大的。但她不会完全照搬，她会在模仿的基础上加入自己的想法，比如在Léo摆的圆形旁边加一个三角形。

Léo看到了，会停下来看她的三角形，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如果Léo点头，时念就继续。如果Léo摇头，时念就换一个方式。

这种“镜像加创新”的策略，让她在三天之内和两个完全不会说中文的法国小孩建立了信任。

张姐走到许南嘉旁边，也看着那三个孩子。

“太太，时念这孩子真厉害。”张姐说，“一句法语不会，照样玩得这么好。”

许南嘉没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时念身上。

时念正在教Léo和Chloé用石子摆一个汉字。她摆了一个“人”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

Léo看着那个“人”字，想了想，也试着摆了一个。摆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个“人”字。

时念拍了拍手，笑得很开心。

第三天，许南嘉带着时念去了镇上的集市。

Léo和Chloé也在。两个孩子看见时念，跑过来拉着她往集市里走。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卖花的、卖菜的、卖手工皂的、卖旧书的。

三个孩子在摊位之间穿来穿去。

Léo停在一个卖木雕的摊位前，拿起一个小马的木雕，递给时念。

时念接过来，摸了摸小马的鬃毛，然后递还给他，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小兔子的木雕。

Léo看了看，把小马放下，拿起小兔子。他举着小兔子在时念面前晃了晃，做了一个跳的动作。

时念笑了，也跟着跳了两下。

Chloé在旁边看着，也跟着跳。

三个小孩在摊位前跳来跳去，摊主笑得合不拢嘴，索性把那个小兔子木雕送给了时念。

时念接过来，抱在怀里，冲摊主鞠了一躬。

摊主愣了一下，也跟着弯了弯腰。

傍晚，许南嘉告诉时念，明天他们要离开普罗旺斯了。

时念没说话，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兔子木雕。

“你可以跟Léo和Chloé说再见。”许南嘉说。

时念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Léo和Chloé在别墅门口等着。

两个人看见时念出来，都没有往前跑。

Chloé的眼睛红红的，Léo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小皮球。

时念走到他们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东西。

是两个中国结挂件。红色的，编得很精致。

她把一个递给Léo，一个递给Chloé。

两个孩子接过来，看着手里的中国结，又看着时念。

Chloé的眼泪掉下来了。

Léo也吸了吸鼻子。

时念没有哭。她看着他们，认真地说了一句中文。

“再见。”

Léo和Chloé听不懂，但他们看着时念的表情，大概明白了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跟着说。

“再见。”

发音不准，但意思到了。

时念笑了。她伸出手，和Léo击了一下掌，又和Chloé抱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Léo和Chloé追着车跑了一段路，一边跑一边喊。

“再见！再见！”

时念坐在车里，扭头看着后窗。她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车子拐过街角，Léo和Chloé消失在视线里。

时念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小兔子木雕。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许南嘉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时念，你会想他们吗？”

时念点了点头。

“但我们还会去别的地方，认识新的朋友。”许南嘉说。

时念又点了点头。

她把小兔子木雕抱紧了一点，靠在许南嘉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出小镇，往马赛机场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薰衣草田慢慢远去，灰绿色的枝叶在风里摇晃。

时念睡着了。

她的手里还抱着那个小兔子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