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窗外的景色换了好几轮。先是湖,蓝得发绿,贴着公路走了好一截。然后是草坡,缓缓铺上去,一直铺到半山腰。再往上就是雪了,白花花的一片,盖在山尖上。
时乐坐在安全座椅里,两只手扒着窗框,脸贴在玻璃上。
她不说话,但眼睛一直在动。
许南嘉坐在她旁边,偶尔低头看她一眼。时乐的视线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乱跳,她是盯住一个东西看,看够了,再换下一个。
车停在因特拉肯附近的一个山间旅馆前面。海拔不算高,但空气已经凉下来了,吸进肺里有草和泥土的味道。
向导叫马丁,四十来岁,本地人,皮肤晒得黝黑,英文口音很重。他看见许南嘉抱着时乐下车,愣了一下。
“这么小?”
“两岁。”许南嘉说。
马丁看了看山坡上的徒步小径,又看了看时乐。
“路不难走,但她能走吗?”
“她不走。”许南嘉拍了拍背带,“我背着。”
马丁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小径从旅馆后面开始,沿着草坡往上走。两边全是野花,密密麻麻长了一地,黄的、紫的、白的、蓝的,混在草丛里。
时乐趴在许南嘉背上,脑袋从背带边缘探出来,左看右看。
走了没几步,她的手拍了一下许南嘉的肩膀。
“妈妈,停。”
许南嘉停下来。
时乐指着路边一丛矮矮的紫色小花。
“那个。”
许南嘉蹲下来,让时乐看得更近一些。花很小,五片花瓣,颜色深紫,茎秆细得像线。
马丁走回来,顺着时乐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龙胆草。”他说,“阿尔卑斯山区的常见野花。”
时乐盯着那丛花看了十几秒,然后收回手,拍了拍许南嘉的肩膀。
“走。”
又走了一段,时乐又拍了一下。
这次她指的是另一种花。黄色的,花瓣比刚才那种大,边缘有锯齿。
“那个不一样。”时乐说。
“哪里不一样?”许南嘉问。
时乐想了想,两只手比了个形状。
“那个尖尖的。”她指了指刚才紫花的方向,又指了指眼前的黄花,“这个圆圆的。”
马丁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观察力不错。”他弯腰摘了一朵黄花举到时乐面前,“这叫金莲花,花瓣是比龙胆草更圆。”
时乐接过那朵花,翻过来看了看花的背面,又摸了摸茎秆。
“硬的。”她说,“那个软。”
马丁愣了一下。
“她说龙胆草的茎?”他看向许南嘉。
许南嘉点了下头。
马丁蹲下来,从路边摘了一根龙胆草的茎,捏了捏,又捏了捏手里金莲花的茎。
“还真是。”他抬头看着时乐,“龙胆草的茎更细更软,金莲花的茎硬一些。你怎么记住的?”
时乐没回答,已经在看别的了。
路走到一半,时乐又认出了两种花。一种白色的小花,长在石头缝里,毛茸茸的。马丁说那是雪绒花。一种蓝色的,花瓣像铃铛一样垂下来。风铃草。
四种花。紫的、黄的、白的、蓝的。
每一种她都能说出不一样的地方。花瓣的形状、茎的软硬、长在什么位置。
马丁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时乐一眼,表情越来越复杂。
“许女士,”他放慢脚步,跟许南嘉并排走,压低了声音,“你女儿……以前学过植物学?”
许南嘉笑了。
“她两岁。”
马丁摸了摸后脑勺,没再说话。
到了一片开阔的草坡上,许南嘉把时乐放下来。草坡上开满了花,五颜六色的。远处是雪山,近处是草甸,风吹过来,凉凉的。
时乐站在草地上,没有往远处跑。她蹲了下来,盯着面前一朵金莲花。
花上停着一只蜜蜂。
蜜蜂在花蕊上转了两圈,翅膀嗡嗡振着,然后飞起来,落到旁边一朵紫色的龙胆草上。
时乐的脑袋跟着转了一下。
蜜蜂又飞了,落到三步远的一丛风铃草上。
时乐站起来,跟了两步,又蹲下来。
许南嘉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她。
时乐就这么蹲着,跟着那只蜜蜂。蜜蜂飞一段,她就挪一段。脚步很小,很轻,像怕把蜜蜂吓跑了。
马丁站在远处抽烟,回头看见时乐蹲在草地上一点一点挪动,走过来问。
“她在干什么?”
“跟蜜蜂。”许南嘉说。
马丁看了一会儿,掐灭烟头。
“她跟了多久了?”
“快十分钟了。”
马丁没说话,找了块石头也坐下来。
时乐跟了很远。蜜蜂从金莲花飞到龙胆草,从龙胆草飞到雪绒花,绕了一个弯,又回到风铃草。然后往坡上飞了一截,落在一丛不知名的小黄花上。
时乐一直跟着。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的时候,蜜蜂飞远了,消失在更高的草坡上。
时乐站在原地,看着蜜蜂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在脚边的泥地上开始画。
许南嘉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时乐画得很慢。手指在泥土上拖出一条线,弯了一下,往右拐,再弯,往上走,画了个小圈,折回来,又往左,拐了个大弯。
歪歪扭扭的,但有方向,有转折。
许南嘉蹲下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她回忆了一下刚才蜜蜂飞行的路线。金莲花在左边,龙胆草在右前方,雪绒花在右边靠后,风铃草在中间偏左,最后那丛小黄花在坡上。
她又看了看时乐画的线。
起点在左边,往右前方拐,绕到右后方,折回中间偏左,最后一笔往上走。
路线吻合。
方向、转折、绕行的弧度,跟蜜蜂实际飞过的轨迹高度一致。
许南嘉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手机举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放下来。
“画完了。”时乐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着许南嘉。
“这是什么?”许南嘉问她。
“蜜蜂走的路。”时乐说得理所当然。
马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幅“地图”,半天没吭声。
“你确定她两岁?”他声音有点干。
许南嘉没回答,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小看了看。
晚上回到旅馆,时乐洗了澡就困了,缩在被窝里两分钟就没了动静。
许南嘉坐在床边,翻手机里白天拍的照片。翻到那张蜜蜂轨迹图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自己亮了。
不是弹窗,没有声音。是天赋数据栏的一次静默更新,蓝色字体,挂在时乐的名字底下。
【五女·天赋发育追踪·观察/分析模块】
【当前发育进度:58%。自然观察子项评估值,同龄标准的412%。五子光环加持下,增速保持稳定上升曲线。】
底下还跟着一行小字,字号比正文更小,像一条被压在角落里的备注。
【该子在自然科学领域的潜力正在显现。建议持续提供多元自然环境刺激。】
许南嘉看着那个数字。
412%。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时乐。小丫头缩成一团,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今天跟了半个小时的蜜蜂,脚上全是草屑和泥点,洗澡的时候还不肯让人搓脚心,怕痒。
两岁。
许南嘉关掉面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弯下腰,把时乐露在外面的一只脚塞回被子里。
脚丫很小,脚趾头圆圆的,大拇趾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许南嘉笑了笑,替她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