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死部战旗,随着狂风猎猎作响。
一支拉着无数物资的六千人队伍,艰难的行军在风雪之中。
最前方的唐麒,眉染白霜。
冬季在草原上行军,只有亲身经历者才知其中艰辛。
出关之前,重甲铁骑们特意制定了一份行军路线,考虑到驻扎点的同时还要在行军路线中囊括各部营地。
为了达到唐麒的要求接触到更多的各部,这份行军路线可以说严苛到没有任何容错率,如果不在规定时间内赶到休整地点,那么六千人虽说不会全部倒在茫茫大雪中,却会极速消耗物资,快速消耗物资也会导致最终任务失败。
行军到了当夜,终于到达了驻扎点,一座座仿佛随时快要被狂风吹散架的营帐竖立了起来,为了取暖,篝火设在了帐中。
做好了简陋的隔火栏后,所有人都在搓着手温暖着身体。
“早知道当初和老朱、陆善他们一起出关了,至少那时候天气没这么恶劣。”
唐麒在雷豹的帮助下,开始卸甲脱衣服。
这是一个极为漫长和繁琐的过程,没有将维维豆奶彻底搅拌均匀的耐心,根本干不了这活。
先是寒铁束缨战盔,内衬一层厚实的揉绒毡布裹住头顶。
摘了头盔后则是肩甲、胸甲、腰胯。
接着是细布贴身中衣,中层加厚羊羔绒短袄,绒面朝内、布面朝外,厚实蓬松,死死锁住体温,这也是北军中高层将领标准的御寒内衬。
最外层甲胄与绒袄之间,还裹了一层薄毡衬袍,专门用来隔绝铁甲寒气的。
蹲下身的雷豹,开始摘唐麒腰间束着双层熟牛皮的战带,这玩意能够勒紧里外三层衣物,不让寒风顺着腰腹灌进去。
布袜则是裹了两层,外蹬厚皮战靴,靴筒高及膝下,填着干绒草,踏雪不渗冰。
整个屯卫营三百将士,装备大差不大,就这一套,从穿到脱,自己一个人根本干不了。
等唐麒的甲胄、衣服脱的差不多了,雷豹累的一身汗,柳家三兄弟开始帮他脱。
屯卫营将士这一身装备就够笨重的了,二百铁甲重骑比这还夸张,兼顾了防御性的同时还要保证战斗力,连人带马从穿带脱,至少需要三个人手忙脚乱忙活半天。
告死部的其他族人倒还好,没穿甲胄的习惯,也没多余的甲胄给他们穿,只要衣物够保暖就行。
穿着里衣的唐麒坐在篝火旁,拿出舆图后千叮咛万嘱咐营帐要通风,几个重甲骑卒瓮声瓮气的去通知了。
此举完全就是多余,除了屯卫营将士外,其他人都生活在草原上,还用一个关内汉人教他们该怎么办吗。
重甲骑卒之所以没人开口,正是因为这就是一个少主,一个首领的威严。
他们是军人,只需要服从就好,提建议那是家臣和谋士的事,六千人的队伍中,没有家臣与谋士,只有少主、首领与战士。
望着舆图的唐麒,眉头紧皱,昨夜明明雪都停了一小会,怎么今早一出关,雪越下越大,如果这雪势还不缓解的话,想要到达下一个驻扎点就需要加速行军,这对所有人的体力和意志都是艰难的考验。
捧着一壶热茶的一位老者坐在了旁边,给唐麒倒了一杯后,一言不发。
老者也是重甲骑卒,资历很高,名为安骏,和续烽二人算是朱尚生前的左右手。
这也是安骏的习惯了,以前跟随朱尚的时候,只要朱尚开口问,他才会说话,不开口的时候,他只会安静的待在一旁,等待着命令。
“老安啊。”
“卑下在。”
“等这次回去后,让那些重甲老骑卸甲吧。”
安骏神情大变,刚要开口,唐麒笑着说道:“没别的意思,就是他们岁数都这么大了,年轻的时候跟着朱家人风里来雨里去的,老了老了,还要跟着朱尚在草原上打生打死,到了这个年纪了一身伤病,说句难听的,即便卸甲都不知道能活几年,到时候我想办法,在岚城附近买些田产,也不用他们种地,雇些佃户就好,不敢说当个富家翁,衣食无忧颐养天年没问题。”
安骏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说,作为重甲骑卒其中一员,他了解这些老兄弟们了。
对于未来,对于卸甲,没有人想过,死,战死,战死在沙场上,是每个人早已接受的宿命与结局,除了这个结局外,没有任何人想过其他的“活法”。
“就这么定了。”
唐麒拍了拍安骏的膝盖:“这是最后一次出征…呸呸呸,不能乱立flag,总之就这么定下了。”
安骏侧目看了一眼唐麒,本想拒绝,可余光却扫到了白浪、雷豹、柳家三兄弟以及一些屯卫营将士们。
这些人嘻嘻哈哈的吵闹着,望向唐麒的目光崇敬且敬畏,彼此之间又如同亲兄弟一般朝夕相处肝胆相照。
最终,安骏点了点头,是啊,兄弟们的年纪太大了,又能上多少次战阵,很多人,是该卸甲了,将代表着朱家荣耀的战甲,传承给更年轻且同样忠心的人,多年以后,这些人一定会在少主的带领下重现朱家的荣光。
“行了,记得抽空和老伙子们说一下,人,总要有个盼头,有个希望,不能瞎活着。”
帐外狂风如鬼哭神嚎,帐内却渐渐安静了下来。
军帐很大,能容三十人上下躺卧,将难以下咽的肉干、馕饼掰碎后放进汤中,补充好体力后,将士们以及告死部族人们,一一睡下了。
安骏见到唐麒也睡着后,站起身走出了营帐,在风雪之中带着人一一检查战马。
六千人,其中半数都是骑兵,所有战马皆是草原马。
草原马抗寒性很强,秋冬长出厚密冬毛,即便是零下二十多度,只要不浑身湿透、有草料吃就可以露天过夜,除非遇到白毛风,也就是暴风雪,一旦出汗后被风雪打湿,寒风一吹很快就会失温,轻则耳朵、蹄部冻伤,重则直接冻死。
当一行人检查完最后一匹战马后,安骏来到了最外围的几处军帐,进进出出。
这些军帐皆是二百重骑居住之处,安骏将唐麒的想法与大家说了。
没有人拒绝,但也没有人想要接受。
他们不是不向往颐养天年的退休生活,而是早已习惯了风雪之中的刀光剑影,幸福与安稳这两个词语,代表的只有迷茫,深深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