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张纸条,一根白绫(1 / 1)

镇江府衡东宫行辕内,签押房的烛火烧得极高。

长案后,毛笔落在宣纸上。

周勉。

郑元衡。

笔尖在周勉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停顿半息,又在郑元衡三个字下重重划了一道。

“明日辰时,提他二人入府衙问话。”赵惟吉放下笔,“先问木料去处,再亮陈默的样底和沉船残板。石贻孙带人压阵,李沆主审。”

王旦站在一侧,双手拢在袖中。

“殿下,物证俱全,但周勉毕竟在江南经营多年。明日堂上,他若咬死残板是孤证,如何应对?”

“他不开口最好。”赵惟吉盯着纸面,“孤算准周勉这老狐狸扛得住。单留郑元衡在后堂,陈默指认。老狐狸修了壳,小狐狸的尾巴早就漏出来了。先撬郑元衡,再摸乔维岳。”

此乃分而治之,各个击破之法,分堂讯问不怕他不吐实。

石贻孙跨进门槛,甲胄碰撞作响。

“吉哥儿,还等什么明日辰时!今夜直接点齐人手,把周府围了,防他跑,也防他——”

他顿了顿,“生变。”

李沆伸手理了理官服的前襟,转过身。

“石都尉。”

声音很硬。

“无枢密院兵符,无州府公牒,夜围朝廷命官私宅。”

他顿了顿。

“明日御史台的参本,就能连同乔维岳的奏疏,一起送进政事堂。”

“造船的账都核出窟窿了,还在乎他那几个参本?”石贻孙瞪眼。

“东宫代表国本,行的是国法,不是江湖私斗。”李沆语气更硬。

眼见两人顶上,赵惟吉指节扣了扣桌面。

两人收声。

“孤说了,明日辰时。”赵惟吉拿起那张纸,“加双倍暗哨,给我盯死周宅前后门,水门。飞出一只苍蝇,我拿你们是问。”

连夜查抄看着是爽快,可这就等同于主动给乔维岳送把柄。

这不是江湖私斗,走的是国法朝章。

这帮人巴不得东宫行事无度,好在朝堂上借题发挥。

石贻孙哼了一声,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跨出签押房。

他负气去巡夜,绕着城南走了一圈,路过周宅院墙外时,特意放慢脚步,盯着那扇亮着灯的后角门看了半晌。

同一时间,周勉私宅,后角门内。

郑元衡跨进院门,掸去身上尘土。

这一日,他从东城城隍庙的神像暗格,摸到码头堆栈的地窖,最后亲自坐着小舟去江心确认了沉入水底的铁筒。

三处藏账点,全须全尾。

他推开书房门。

周勉正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

“船板的事,你一人担了。”

字迹熟悉。

这是扬州转运司衙中那位指使的笔迹。

郑元衡走近两步。

“大人,三处都没事。”

周勉没接话。

他将那张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将其吞没。

火光映在他松弛的面皮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

“你嫂夫人和两个侄儿的行囊收拾妥当了?”

郑元衡愣住。

“大人,当真要连夜送夫人回原籍?”

“祭祖。”周勉纠正道,声音没什么起伏,“马车已经从角门出去了。”

郑元衡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挤出来。

周勉指了指桌上的七本册子。

“这些是这几年誊清的底账。账面做得平整,哪怕王旦查出花来,最多是个疏忽渎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塞进郑元衡袖子里。

“大人,这是?”

“扬州乔大人的私账底单。”周勉看着他,“留作护身符。不到万不得已,别露出来。”

郑元衡捏着那个油布包,手抖了一下。

周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往门外走。

郑元衡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周勉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抬起手,在郑元衡肩上拍了两下,替他掸去夜巡沾上的墙灰。

主仆十年,这是周勉头一回做这个动作。

周勉收回手。

“元衡。明早去码头盯着,别误了水军衙门的料钱。”

郑元衡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他躬身行了个大礼,退入院中。

两人全程低语,声音全部压在胸腔里。

趴在墙头上的行辕暗哨只看见两人对站,什么也没听见。

扬州,淮南路转运司值房。

乔维岳坐在黑漆官椅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慢慢擦拭着一只建窑黑釉茶盏。

阶下一名幕僚压低声音。

“大人,太子带了东宫全副班底去镇江,查得极紧。周勉万一在堂上熬不住攀咬出来……”

“他没有机会攀咬了。”乔维岳将茶盏放在案上,端详了一下成色,“他长子在扬州府学念书。吃住都在我后宅里。我待他儿子,比亲儿子还亲。”

幕僚不说话了。

镇江城外,水门码头。

三更过半。

陆九蹲在货栈阴影里,炭条咬在嘴里,盯着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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