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
院落中,苏牧盘坐于青石蒲团之上,双目轻阖,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气息沉稳内敛。
他深呼一口气,结束了今天的修炼。
今日修炼,他并不是跟在状态,心一直在牵扯着燕国战事。
自东夷海战大捷、三十万大乾精锐踏平东夷主力的消息传遍天下,大乾声威震慑四海,周遭诸国无不收敛锋芒、屏息观望。
按理来说,此时的大乾兵锋正盛、士气滔天,无人敢轻易捋其锋芒。
可偏偏,边陲燕国逆势而动,公然挑衅大乾威严,甚至铤而走险暗谋天子安危,这份反常,自昨夜起便萦绕在苏牧心头,挥之不去。
整整一个时辰的打坐修行,苏牧心神彻底澄澈,纷乱的思绪尽数沉淀。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深邃的眼底满是审慎与凝重。
起身舒展周身筋骨,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轻响,连日紧绷的身心骤然放松。
苏牧抬步走出练武坪,踱步来到院中临水的雕花凉亭之内。
石桌上一尘不染,晨风拂面,带着晨间草木的清新湿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淡淡的沉郁。
今日三王爷萧景钰便会下达调兵旨意,筹备出征燕国、平定边境之乱的大计。
闲来无事,静待旨意传召,苏牧心中的疑虑再次翻涌上来,索性出声吩咐一旁值守的侍从:
“去,请尤忠义将军前来,带一份完整的西南边境舆图过来。”
侍从躬身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身甲胄尚未完全褪去、身姿硬朗挺拔的尤忠义便匆匆赶来,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卷厚重的牛皮舆图。
“苏老。”尤忠义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展开吧。”苏牧抬手示意。
尤忠义依言上前,将偌大的西南边境地图平铺在青石石桌之上,边角一一压稳。
整张舆图绘制精细,山河走势、关隘要塞、边境分界、诸国城池尽数标注清晰,大乾南疆疆域,以及毗邻的燕国、瀚漠、南诏三国地界,一目了然。
苏牧俯身伫立桌前,目光沉沉落在舆图之上,细细观摩、反复推演。
他的视线先是定格在大乾与燕国接壤的边境防线,此处近日战火暗流,挑衅频发,是如今所有风波的源头。
可目光越看越久,他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浓烈,一丝极致的违和感牢牢盘踞心底。
十五年前,国力鼎盛的燕国尚且不敌大乾,惨败退兵、割地求和,元气大损。
历经十五年休养生息,燕国虽略有恢复,可相较于如今愈发强盛、兵甲充盈、猛将如云的大乾,实力依旧天差地别。
明知是以卵击石,明知大乾士气鼎盛、锋芒无匹,燕国为何偏偏要在此时骤然发难?
甚至胆大妄为,布局深远,竟敢暗中图谋大乾天子,摆明了是做好了全面开战、不死不休的准备。
这份孤勇,绝非孱弱的燕国一己之力能够拥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与算计。
苏牧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上燕国的疆域轮廓,眉头微蹙,脑海中飞速梳理着诸国局势、历年纷争与边境动静,试图拨开层层迷雾,寻得暗藏的真相。
就在他凝神苦思、思绪万千之际,庭院外传来一阵沉稳错落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随行通报。
苏牧闻声抬眸,循声望去。
只见三道身影穿过走廊,稳步朝着凉亭走来。
为首之人锦袍玉带,气度雍容,眉眼间带着连日思虑的疲惫,却依旧威仪深重,正是三王爷萧景钰。
三人步伐沉稳,神色肃穆,显然皆是为边境战事而来。
待几人走到凉亭之外,王贲率先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洪亮:“王贲,见过苏老!”
长峰亦紧随其后,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丞相,不必多礼。”苏牧微微抬手,神色平和,随即迈步上前,对着萧景钰拱手相迎,“王爷清晨到访,想来是心中已有思量。”
萧景钰抬步入亭,目光落在桌上铺开的边境舆图上,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至极。
“苏老,昨夜本王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将燕国异动之事反复推演良久。”
“事关大乾边境安稳,关乎国体威严,此事重大,万万不可草率决断。”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要当面与苏老商议透彻,再定对策。”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此次燕国挑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大乾寸土不让,此战必打,兵马必出!”
“只是如何调兵、如何布防、如何征伐,其中利弊凶险,需细细斟酌,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王爷所言极是。”苏牧缓缓点头,深以为然,“军国战事,步步凶险,谋定而后动,方能百战不殆,这般审慎行事,方可保万无一失。”
说罢,他侧身抬手,引着萧景钰凑近石桌的舆图,目光扫过几人,沉声问道:
“王爷……纵观当前局势与边境布防,你等心中,可有初步破敌计策?”
萧景钰俯首凝视舆图,目光在大乾南疆与燕国边境之间来回游走,眉头紧紧拧起,眉宇间满是郁结与困惑。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压抑:
“苏老,不瞒你说,本王连日翻看地图,日夜揣摩,可心中始终堵着一团郁气,百思不得其解,横竖都觉得处处蹊跷,却又说不清问题究竟出在何处,如鲠在喉,难抒胸臆。”
看着萧景钰满脸困惑的模样,苏牧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一语点破核心。
“王爷心中困惑的,可是为何燕国偏偏要在大乾大胜东夷、国力鼎盛、兵锋无双的紧要关头,公然挑起战事,挑衅我大乾天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景钰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眼中豁然开朗,所有郁结瞬间找到了出口。
“没错!就是此事!”他连连颔首,语气满是凝重与不解,“苏老一语中的!这便是本王心中最大的疑惑!”
“十五年前,燕国全盛之时,尚且被我大乾击溃惨败,元气大伤。”
“如今我大乾国力日盛,精锐百战,远胜往昔,反观燕国,历经多年蛰伏,依旧国力孱弱,兵力薄弱。”
萧景钰指着舆图上燕国的疆域,语气愈发沉肃:“它区区一个燕国,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不仅敢在边境频频滋事,挑衅我大乾守军,甚至胆大到暗中构陷、图谋圣驾,摆明了是早已做好与我大乾全面开战的准备!这等反常之举,实在太过诡异!”
亭中气氛瞬间凝重下来,晨风微凉,却吹不散萧景钰心里的阴霾。
一旁的王贲与长峰闻言,亦是纷纷沉下神色,默默静待苏牧解惑。
苏牧目光悠远,指尖缓缓从燕国疆域,移向燕国左右两处毗邻的辽阔地界,目光沉沉,字字铿锵:“王爷,以老朽连日推演、细细揣摩来看,燕国的底气,或许从来都不在自身。”
“它敢于以小搏大、逆势而动,依仗的,大概率是盘踞在燕国西侧的瀚漠,或是南侧的南诏。”
他语气一顿,随即道出最让人惊心动魄的猜测:“甚至,极有可能,瀚漠、南诏两国,皆与其暗中勾结!”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凉亭之中。
萧景钰身躯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倒吸一口刺骨凉气,脸上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震愕之色。
他死死盯着舆图上三足毗邻的三国地界,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老……您的意思是,燕国、南诏、瀚漠,这南疆三大藩国,竟是暗中串通,打算三国联手,合围对抗我大乾?”
“极有可能。”
苏牧神色郑重,重重颔首,语气笃定无比,没有半分迟疑。
“瀚漠、南诏、燕国,三国毗邻我大乾南疆疆域,多年以来,皆被我大乾强势压制,心中早已积怨颇深。”
“此三国各自为战,皆无力与大乾抗衡,可若是暗中结盟、抱团联手,汇聚三国兵力、互补长短,便能瞬间凝聚出足以匹敌我大乾的磅礴力量!此番燕国贸然发难,绝非一时冲动,乃是蓄谋已久的联手之计!”
这番推断落下,亭内众人无不心神巨震。
一旁伫立的尤忠义瞳孔骤缩,满脸骇然,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心神激荡。
他们都知道这三个国家的底蕴,从未想过这三个藩国,竟敢暗中串联,图谋叛乱!
王贲亦是脸色凝重,眉头死死皱起,沉稳的眼底布满凝重的忧色。
若是一国来犯,大乾可从容应对,可若是三国联手,三面施压,南疆防线必将全线吃紧,局势瞬间逆转,凶险万分!
短暂的沉寂过后,萧景钰缓缓平复心绪,心中所有的困惑与蹊跷尽数解开,过往所有想不通的细节,此刻全部串联起来,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语气沉重,“难怪燕国毫无来由贸然开战,难怪其行事嚣张、有恃无恐,原来背后竟藏着这般惊天阴谋!”
“南诏与瀚漠,便是它最大的底气!”
此前所有的违和、所有的诡异,尽数有了答案。
苏牧沉声补充道:“老朽此前百思不解,始终摸不透燕国的依仗。”
“直至方才观摩舆图,灵光一闪,才想起这两处被我们忽略的南疆藩国。”
“燕国独木难支,绝不敢挑衅大乾,可若是三国联手,战力叠加,攻守相辅,便有了与我大乾正面抗衡的资本!此局,凶险至极!”
“末将明白了!”
一旁的王贲骤然上前一步,神色肃然,语气急切:
“王爷、苏老,瀚漠坐拥天下顶尖铁骑,骁勇善战,奔袭千里来去如风,擅长旷野突袭、迂回包抄,战力极强!”
“而南诏坐拥数万象兵,巨象披甲,冲锋无敌,碾压步兵阵列,攻坚破城所向披靡!”
“这两支兵马皆是顶尖劲旅,称霸一方,无人能敌!”
“若是真与燕国步兵联手,三国兵力互补、三军合势,我大乾南疆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死战,麻烦大了!”
局势瞬间从局部边境摩擦,升级为跨国联军的惊天叛乱,压迫感扑面而来。
就在众人神色凝重之际,尤忠义忽然开口,道出了心中最后的疑惑:
“苏老,属下有一事不解。”
“若真是三国联手共谋大局,为何时至今日,唯有燕国边境动静频频、战火暗流?”
“瀚漠与南诏两地边境,皆是风平浪静、毫无异动,丝毫不见出兵征兆?”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再次齐聚苏牧身上,这也是所有人心中残留的最大疑点。
苏牧闻言,非但没有凝重,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底尽是看透一切的深邃与凛然。
“这便是三国联军最狡诈、最歹毒的算计,也是他们蓄谋已久的毒计!”
他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中央的大乾南疆腹地,语气铿锵,字字诛心。
“他们以最弱的燕国为明棋、为诱饵,故意在边境制造纷争、挑起战火,吸引我大乾所有的注意力、牵制我大乾全部南疆兵力!”
“我军必会将重兵尽数调往燕境布防、备战迎敌,所有精力、粮草、兵力,都会被燕国牢牢牵制。”
“待到我大乾兵力集中于东北燕境、腹地空虚、防线顾此失彼之时,瀚漠铁骑与南诏象兵便会同时起兵,两路突袭!”
“一从西境奔袭,一从南境强攻,双线出兵,直击我大乾南疆空虚腹地!”
“到那时我大军被燕国死死拖住,分身乏术、回援不及,瀚漠与南诏便可长驱直入,一路破城掠地,直插中原!”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彻底揭开了三国暗藏的滔天阴谋。
一石三鸟,诱敌牵制、双线突袭、腹背夹击,歹毒至极,狠辣至极!
亭中众人听得头皮发麻,遍体生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未能提前识破此计,大乾大军贸然集结燕境,等待他们的,必将是全线溃败、国土沦陷的灭顶之灾!
萧景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杀气凛然,语气急促:“苏老,局势危急,事不宜迟!如今我等已然识破敌军阴谋,当下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布防破局?还请苏老定夺!”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苏牧神色凛冽,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传令,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尤忠义、长峰!”
“属下在!”两人瞬间躬身,齐声应命。
“即刻传令下去,速速召集全军各级将领、所有主事武官,即刻齐聚王府大堂,召开紧急军议!”
苏牧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凝重至极。
“事态剧变,三国联手之乱迫在眉睫,需即刻调整布防、重新调兵、分守三线,商议破敌大计!片刻不得耽误!”
“是!”
尤忠义与长峰深知局势凶险,不敢有半分耽搁,应声之后,立刻转身快步离去,步履匆匆,火速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