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屏州断云关的疆土之上。
西垂天际的落日沉沉下坠,褪去了白日的炽烈,只剩一片暗沉的赤红,薄薄的霞光穿透微凉的秋风,斜斜覆在巍峨的断云关城墙之上。
青黑色的墙砖历经百年风霜,布满斑驳裂痕,被落日余晖染得通红,宛如浸染了一层未干的血色,苍凉而肃穆。
关内,大乾驻军的连绵营帐错落排布,一望无际,整齐的军阵绵延数里,本该肃杀森严的军营,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闷。
整整十五日。
大乾先锋军驻守断云关,枕戈待旦,日夜戒备,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可预想中的燕国大军、边境战火,自始至终杳无音讯。
所有人都以为,举举国之力直扑屏州,打响复仇之战。
故而三皇子萧云澈亲率大军镇守关隘,严阵以待,等着迎接一场恶战。
可十五日的日夜守候,换来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关外旷野空空荡荡,荒草萋萋,唯有秋风过境,卷起草浪簌簌作响,连燕国的斥候探马都未曾出现过半次。
紧绷的弦绷得太久,终究会松弛。
日复一日的无谓戒备,磨平了将士们初到边关的战意与锐气,只剩下无尽的枯燥、焦灼与身心俱疲。
暮色渐浓,城头换岗的号角悠悠响起,沉闷的声响掠过军营上空。
一批身披甲胄、手持长枪的先锋营将士,踏着余晖从城墙石阶走下。
沉重的铁甲压得众人肩头微微佝偻,连日不眠不休的轮值戒备,让每个人的眼底都布满红血丝,面色疲惫憔悴,眉宇间萦绕着浓浓的倦怠。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主营帐外的空地上,卸下肩头长枪,揉着发酸的臂膀,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抱怨与茫然。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名年轻士卒靠着营帐立柱坐下,仰头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烦躁。
“咱们整整在这守了半个月,风餐露宿,日夜不睡,结果呢?连燕国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旁边一名老兵闻言,放下手中的水囊,满脸无奈地附和:“谁说不是呢,当初临行前,传言燕国蓄势待发,要进犯我大乾边境,殿下紧急调兵镇守断云关,我们本以为是来打硬仗、立战功的,到头来却天天在这里干耗着。”
“我现在反倒越来越怀疑了。”另一名士卒皱紧眉头,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浓浓的疑虑,“你们说,三皇子殿下得到的军情,会不会根本就是假消息?燕国经过十五年前的大败,国力大损,精锐尽丧,哪里还有胆子进犯我大乾疆土?”
“依我看,根本就是殿下杞人忧天,太过谨慎了!”
这句话一出,周遭几名士卒纷纷点头附和,压抑多日的怨气彻底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白白折腾我们这数万将士在这苦寒边关死守,每日提心吊胆,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纯属白费力气!”
“这般无谓的耗下去,不用燕国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先被拖垮、拖死在这里了!”
“真想回靖州城啊……至少安稳自在,不用日日对着这冰冷城墙,守着一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仗。”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懈怠与厌战,军营本该昂扬的士气,在日复一日的空等中,已然悄然滑落。
就在众人怨气渐盛之时,一名阅历稍长、年岁稍大的士卒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巡逻将领,也无旁人靠近,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得近乎诡异。
众人见状,纷纷停下抱怨,下意识凑近几分,眼中满是好奇。
“怎么了?难道你听到什么风声了?”有人低声追问。
那老兵眸光闪烁,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凝重,缓缓开口:
“你们整日只知道抱怨枯燥,却不知这南境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我跟你们说,这场仗,根本避不开,迟早要打,而且是天大的硬仗!”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不解。
“此话怎讲?燕国明明毫无动静,何来硬仗之说?”
老兵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众人耳边,字字震人心魄。
“你们都还不知道吧?最近关内悄悄传开的消息……咱们大乾的当朝陛下,早已被燕国人掳走了!如今正被扣在燕国皇宫之中,沦为燕国的人质!”
嗡!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围聚在一起的数名将士瞬间脸色煞白,瞳孔骤缩,脸上的疲惫与烦躁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名老兵,一时之间竟无人出声,空旷的营帐前瞬间死寂一片,唯有秋风萧瑟掠过。
足足愣了数息,才有一名年轻士卒失声低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你……你说什么?”
“陛下被燕国人掳走了?这怎么可能!陛下身居深宫,护卫森严,怎么会落入燕国之手?”
“消息真假我无从查证,但这几日军中各处都在悄悄传,绝非空穴来风。”老兵面色凝重,沉沉道。
恐慌的情绪瞬间席卷众人,原本的抱怨烦躁尽数化为深入骨髓的惶恐与茫然。
“若是陛下真的被燕国掳为人质,那我大乾朝堂如今由谁主持?”
“是啊!朝中无主,天下群龙无首,我们这些镇守边关的将士,又该听谁调遣?”
最让人绝望的顾虑,接踵而至,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名士卒面色惨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最可怕的根本不是无主!倘若日后燕国人真的率军来攻,若是打不过我军,他们直接以陛下性命要挟,逼我大军投降,我们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沉默,脸色一片灰败。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不投降,便是违抗君命,眼睁睁看着陛下惨死,落得不忠不义、弑君负主的千古骂名。
可若是投降,数万边关将士不战而降,断云关失守,北境门户大开,燕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踏平屏州,直逼中原,整个大乾江山都将岌岌可危!
进退皆是死路!
“这仗……根本没法打了!”有人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嘘!小声点!”
最先开口的老兵脸色大变,急忙抬手制止众人慌乱的低语,满脸惊惧。
“这种大逆不道、动摇军心的话,岂能在军营中乱说?一旦被巡察将士听见,便是株连军法的死罪,是要掉脑袋的!”
生死二字,瞬间压住了所有人的慌乱。
众人瞬间噤声,脸上血色尽褪,眼底布满恐惧与茫然。
没人再敢多言半句,纷纷收敛神色,不敢再肆意议论,带着满心的惶恐不安,悄无声息地四散离开,各归营帐。
看似散去的人群,心底的阴霾与绝望,却已然深深扎根。
谣言无形,却比刀剑更伤人,短短数日,早已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大乾军营的各个角落悄然蔓延、滋生、扩散。
而这群士卒的所有低语、抱怨、恐慌议论,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了不远处一名巡营校尉的耳中。
这名黑衣银甲的校尉静静立在营帐阴影之下,身形挺拔,面色紧绷,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沉重与忧虑。
他并非第一次听到这类流言。
近三五日以来,军中类似的风言风语层出不穷,愈演愈烈。
从最初质疑三皇子小题大做、空耗军力,抱怨驻守枯燥无用,到如今陛下被掳、大乾无主、此战必败的绝望谣言,流言的尺度越来越大,传播范围越来越广,对军心的冲击也越来越致命。
他驻守军营多年,深知军心为三军之根本。
军营之中,最忌谣言惑众、人心浮动。将士心乱,则战意全无。
战意溃散,则大军不战自败。
如今这些荒唐又致命的谣言肆意横行,日夜侵蚀将士军心,再任由其扩散下去,不用燕国一兵一卒来攻,这数万镇守断云关的大乾精锐,便会自行军心溃散,不攻自破!
此事绝非小事,必须立刻上报三皇子,尽快根除隐患,稳住军心!
校尉心中打定主意,不敢有片刻耽搁,整理身上甲胄,抬步转身,朝着断云关城楼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