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晚,我们把手绑在一起睡吧。”
那根红色的细绳在暖光下泛着微光。
要是搁在以前,我听到这种阴间发言,保准吓得连滚带爬冲出主卧。
这哪是睡觉,这分明是连环凶杀案的前奏。
但现在,我坐在床沿,看着她手腕上那道刚被我吻过的粉白色伤疤。
喉咙里像塞了块吸满老陈醋的海绵,又酸又涩。
我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抬起右手。
把手腕递到了她的面前。
“绑吧。”
我迎着她错愕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打个死结,绑紧点。”
柳晴雪拿着红绳的手顿在半空。
她大概在脑子里预演了一百种我拒绝、逃跑、或者试图讲道理的反应。
唯独没算到,我会主动把手腕送进她准备好的镣铐里。
她定定地看着我。
确认我没有开玩笑,也没有准备中途反悔。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在暗夜里点燃的火把。
她走过来,单膝跪在床沿边。
红绳绕过我的右手腕。
带着她指尖的凉意,粗糙的绳结贴着我的脉搏,绕了两圈。
她动作熟练地打了个结。
然后拉过绳子的另一头,缠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两只手被一条不到半米长的红绳死死连在一起。
只要我稍微动一下胳膊,那股拉扯感就会顺着绳子,清晰地传导到她的手腕上。
这是一种具象化的、偏执到骨子里的占有欲。
她把那份随时怕我消失的恐慌,变成了这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红线。
我看着两人手腕上的红绳,顺势把她拉进怀里。
“满意了?”
我搂着她的腰,两人一起倒在柔软的真丝大床上。
“关灯,睡觉。明天还要去工作室画图赚钱养家。”
柳晴雪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像只餍足的布偶猫。
她伸出没被绑住的右手,“啪”地一声按灭了床头的阅读灯。
主卧陷入一片黑暗。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外面的城市霓虹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白噪音,在屋子里回荡。
我们俩并排躺着。
她大半个身子全缩在我的臂弯里。
左手被红绳牵着,搭在我的胸膛上。
玫瑰的冷香混合着她刚洗完澡的水汽,把我的呼吸道填得满满当当。
“陆辰。”
黑暗中,她突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的颗粒感。
“嗯,我在。”
我下巴垫在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三年前那个晚上的雨,下得好大。”
她手指抓着我的睡衣布料,慢慢收紧。
“雨水打在脸上,比冰雹还要疼。”
我拍着她后背的手僵在半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小雅今天在宜家嘶吼的那些话,再次在我的脑海里翻涌出来。
“我跑到南城火车站的时候,鞋子掉在半路上的泥坑里了。”
她平静地讲述着,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脚底踩在碎石子上,拉出一条条血口子,但我连疼都感觉不到。”
“我只想着,只要我跑得再快一点,就能拽住你的行李箱。”
红绳绷紧了。
她手腕上的力道传导过来,勒得我脉搏发疼。
“可我只看到了绿皮火车的尾灯。”
她吸了吸鼻子,温热的眼泪砸在我的锁骨上。
“我跟着火车跑,摔在铁轨旁边的烂泥里。”
“满嘴都是雨水和泥沙,连喊你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我死死咬着牙,眼眶酸胀得发疼。
双手用力把她勒进怀里,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替她把当年的痛全都受一遍。
“别说了,晴雪,别说了。”
我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悔恨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锯着我的神经。
“我看着那辆火车开走,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全黑了。”
她没有停下,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全部倒干净。
“回到宿舍,我看着你给我买的那个水杯,看着你用过的一半橡皮擦。”
“我总觉得你还在,可是你不要我了。”
她抬起手,摸向自己左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指腹在凹凸不平的肉条上摩挲。
“浴缸里的水好冷。”
“我看着红色在水里散开,竟然觉得有点解脱。”
“我以为,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回来参加我的葬礼。你就能再看我一眼。”
这得是多绝望,才会拿命去换一个逃兵的回头。
我曾经把她的这些行为贴上疯子的标签。
觉得她不可理喻,觉得她是个用窒息感裹挟别人的怪物。
却独独忘了,她也是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害怕的女孩子。
她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步步为营。
不过是因为那场大雨,把她的安全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把自己武装成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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