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老家的土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巨大动静。
这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混着人声,直接把我的梦境撕得粉碎。
我顶着一头乱得像鸟窝的头发,胡乱抓起搭在床头的羽绒服套上。
连鞋都趿拉反了。
揉着被眼屎糊住的眼睛,跌跌撞撞地冲出东厢房的木门。
北风裹挟着院子里的土腥味直往脖领子里灌。
我循着声音,呆呆地看向堂屋的方向。
堂屋的两扇对开大木门大敞着,里头亮着几百瓦的大灯泡,晃得人眼晕。
七大姑八大姨围成了一个大圈。
门槛外面还挤着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大年初一的早上,按照我们村里的老规矩,小辈们得排着队给长辈拜年。
我以为这帮亲戚在为发压岁钱的事儿吵吵嚷嚷。
正打算缩回屋里睡个回笼觉。
结果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钉在院子的泥地上。
堂屋正中央的青砖地上,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破旧蒲团。
蒲团前面是一把老式太师椅。
我亲爹陆建国同志,穿着一身新买的中山装,正襟危坐地坐在上面。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底色、印着富贵牡丹花老式棉袄的女人。
我用力揉了两下眼睛,甚至下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这不是做梦。
跪在那儿的,真是我家那位身价上百亿的投行女魔头,柳晴雪!
老天爷在开什么玩笑?
她可是个连别人碰一下高定西装衣角,都能当场让保镖把人扔出大门的重度洁癖患者。
在海城,她喝水要指定八十五度的依云,去米其林餐厅都要自带消毒湿巾。
现在她居然穿着村头集市上买来的大红碎花棉袄?
脚上那双几万块的名贵皮靴,就这么踩在坑洼不平的泥灰砖上。
她规规矩矩、双膝点地,跪在那块沾着不知道多少年灰尘的蒲团上!
我喉结剧烈滚动,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你干嘛呢!”
我压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伸手就要去捞她的胳膊。
“赶紧起来,这地上全是瓜子皮和泥巴,脏死了!”
我的手刚碰到那件厚实的红棉袄。
柳晴雪微微偏过头。
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在堂屋的灯光下闪着摄人的亮光。
她没有顺着我的力道站起来。
反手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冷冰冰的指尖顺着我的袖口滑进去,五指收拢。
硬生生在我的小臂上捏了一把。
这力道大得出奇,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不容抗拒的威胁。
我疼得一哆嗦,手上的劲儿全泄了。
只能僵硬地弯着腰,半跪不跪地悬在她身边。
“陆辰哥哥,别闹。”
她红唇微动,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那股冷冽的玫瑰香气,从俗气的红棉袄领口钻出来,直扑我的面门。
“大年初一,媳妇给公公磕头,这是你们老陆家的规矩。”
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委屈。
全都是一种把领地踩在脚底下的狂热和算计。
“你疯了?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我手腕被她扣得死紧,急得冷汗直冒。
“这规矩是给结了婚的人定的,你在这儿磕哪门子的头!”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我就是要磕。”
她指腹在我手腕的大动脉上轻轻摩挲,带起一阵要命的酥麻感。
“过了这道门槛,磕了这响头。”
她凑近我的耳边,声音软糯得能溺死人。
“这村里村外,十里八乡,就没人敢说我不是你陆家的人了。”
“我看以后谁还敢给你介绍相亲对象。”
我被这句话震得后背直冒冷汗。
这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根本不是在入乡随俗,她是在给自己的所有权打钢印!
只要当着全族长辈的面,把这个头磕下去。
在老辈人的传统观念里,她就是过了明路、板上钉钉的陆家长媳。
比去民政局领个红本本还要管用一万倍。
到时候我想跑?
整个陆氏家族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我爹能拿杀猪刀清理门户。
她连几百亿的金融盘子都懒得看一眼,偏偏对这种传统封建的锁链情有独钟!
用最土的办法,结最死板的局。
把我生生世世焊死在这片土地上。
“叔叔,新年好。”
柳晴雪松开我的手,重新挺直了腰板。
她那张冷白皮的脸庞上,挂着挑不出半点毛病的乖巧笑容。
这副毫无包袱的做派,把周围的亲戚看得一愣一愣的。
大姑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地上。
二舅妈张着嘴巴,半天没合拢。
谁能想到,这城里来的金凤凰,这高高在上的大总裁。
能在大年初一的早上,连个磕巴都不打,心甘情愿地跪在这儿。
柳晴雪双手交叠,伏在身前的青砖地上。
脊背弯下一个标准的弧度。
她的动作没有半点敷衍,额头直直地朝着那块破旧的蒲团落了下去。
可她嫌蒲团太软,竟然往前挪了半寸,额头直接磕在了青砖上。
“砰!”
一声沉闷厚实的撞击声,在堂屋里骤然炸开。
这声闷响砸在地上,听得我脑仁都跟着发疼。
屋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头磕得太实在了。
甚至能看到她再抬起头时,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了一块明显的红印子。
坐在太师椅上的陆建国,原本还端着当家公公的架子。
双手搭在膝盖上,准备乐呵呵地掏红包。
结果这一声“砰”的闷响砸下来。
老头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一下。
手里那个刚倒满热茶的紫砂茶杯没端稳,顺着手指缝滑了出去。
“当啷——”
茶杯直直掉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碎,热气腾腾的茶水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