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砂,刮得生疼。
转过头,视线越过楼梯扶手。
柳晴雪站在一楼客厅的中央。
她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此刻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慌乱。
白皙的手指死死抓着楼梯的木质雕花栏杆,指节全泛出了青白色。
她似乎想冲上来,却被旁边的林婉一把按住了肩膀。
我冲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脸,深吸一口气。
硬着头皮转回身,跟在柳正宽厚的背影后面。
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一步步走进了二楼那间压抑的书房。
“砰。”
沉重的实木门被老头子反手关上。
黄铜门锁合拢的闷响,直接把一楼的所有动静切断得干干净净。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间屋子大得有些空旷。
四面墙全被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占满,上面塞满了发黄的线装书和厚重的文献史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混合着浓重的沉香气息。
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柳正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头,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我像个被教导主任罚站的高中生。
双手贴着西装裤缝,笔直地杵在书桌正前方。
手心里的汗水一层接着一层地往外冒,把裤子布料都洇湿了一小块。
墙上的老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我的大动脉上。
我在心里疯狂盘算。
等会儿他要是问起工作室的年利润,我该怎么把数据报得漂亮点。
他要是嫌弃我出身普通,我又该拿什么话术来表决心。
甚至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种中二台词,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坐吧。”
柳正终于发话了,声音低沉浑厚。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硬木靠背椅。
我赶紧拉开椅子,只敢坐半个屁股。
腰板挺得溜直,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柳正抬起手,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老花镜。
捏了捏眉心。
他这副疲惫的姿态,瞬间卸去了几分刚才在楼下时的威严。
“你不用紧张。”
他把老花镜搁在桌面上,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下压。
“我不问你的收入,也不问你那个工作室一年能接多少单子。”
我愣住了。
准备了一肚子关于商业蓝图和未来规划的腹稿,全被这句话堵死在喉咙口。
“我们柳家,这几代人攒下的家底,足够晴雪挥霍几辈子。”
柳正的声音平缓,却透着股常年浸淫学术圈的清高。
“林婉手里的致远投行,你就算天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她也养得起你。”
我喉结滚了滚。
老丈人说话够直接的,这是明摆着告诉我,他不在乎我吃软饭?
“我今天叫你上来,只谈晴雪。”
柳正的身子突然往前探了探。
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岁月留下的沧桑,直直地扎进我的瞳孔里。
仿佛要看穿我灵魂最深处的底牌。
“陆辰,你是个聪明人。”
老头子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你应该早就发现了,我这个小女儿,心理上是有病的。”
这几个字砸在书房里,像是一道闷雷。
我扣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柳正没有掩饰,反而扯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
“她从小就跟着保姆长大。”
“林婉是个工作狂,一年有三百天在天上飞,满世界谈生意。”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历史课题,整天泡在档案馆的故纸堆里。”
老教授的声音里,透出了深深的懊悔。
“我们给了她用不完的钱,却没给她哪怕一天完整的陪伴。”
“等我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她的性格已经定型了。”
他盯着桌面上那块端砚,眼神失焦。
“她缺乏安全感,对认定的人和东西,有着病态的偏执。”
“她甚至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只知道用尽一切手段,把对方死死地锁在自己的笼子里。”
我静静地听着。
脑海里闪过柳晴雪在沙滩上画的那个圈。
闪过她连夜翻垃圾桶找出的废稿。
闪过她拿着红绳,半夜要跟我绑在一起睡觉的偏执模样。
原来,这一切,作为父亲的柳正早就看在眼里。
“三年前的事,我全知道。”
柳正抬起头,眼眶四周泛起了一层明显的血丝。
“我知道她是怎么在暴雨里追着火车跑,把膝盖摔得血肉模糊。”
“我也知道,她是怎么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差点放干了手腕里的血。”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闷棍。
呼吸停滞,胸腔里酸胀得发疼。
“陆辰。”
柳正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个父亲最深切的痛楚和质问。
“她对你的感情,是一把会把人活活勒死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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