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很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好像回到了以前,在村里的田埂上看见他。
那股家乡味,真暖。
太阳毒得很,把地皮晒得发烫,泥土冒出一股湿乎乎的腥气。
元凯那台暗色拖拉机,像头趴着的铁兽,浑身铆钉亮得晃眼,引擎盖底下,那颗心在咚咚地跳。
他跨上驾驶座,背绷得笔直,像张拉满的弓。
左脚猛地一踹离合,靴子砸在铁板上,闷响一声。
右手把挡杆狠狠一推,卡进槽里。
发动机“轰”地炸响,把田里的安静撕得稀烂。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大股黑烟,像野兽刚醒时喷的鼻息。
“给老子走!”他嗓子眼里滚出低吼,右脚死命往下踩油门。
拖拉机猛地一抖,像头急红眼的公牛,疯了似的往前冲。
大铁轮子啃着软土,压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方向盘在他那双黑糙的大手里直颤,胳膊上肌肉鼓成一块块的。
他一转一拧,把那头铁兽治得服服帖帖,只能顺着他定的道,发疯地跑。
后头挂的重犁,跟着车颠得直晃。
铁犁头像根长舌头,又凶又狠,一下下舔着地,把黑土翻起来,卷成一堆堆。
泥点子乱飞,湿土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看着就带劲。
铁轮每转一圈,就在后头拖出两道深深的泥沟,那是它和地“睡”过的印子。
元凯的身子跟着车一上一下地颠,汗把旧衬衫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把结实的肉线勾得清清楚楚。
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前头。
那股子柴油混着汗的味儿,跟着“突突”的响儿,在热风里乱飘,把这片野地,彻彻底底地压住了。
……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回到主房的大床上。
只要我睡得沉,领口的位置也会变得沉甸甸。
细弟在旁边拧来拧去,小眉头皱着,我就知道他可能尿尿了!
我给他换了纸尿裤,把他喂饱,放回小床。
闹钟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唤醒了所有人。
阿姨很早就来了,她习惯顺路买菜,回来做早餐。
我带大弟洗漱完毕,就听见阿姨一边忙活一边絮絮叨叨地表扬元凯。
“叶溪,小区里面的那些阿姨们都在讨论,谁家的男人会带孩子?”
“哦,不都会带吗?”我随口应着。
“才不是呢,你家的男人就会带孩子!上次刘阿姨看到你老公用背带把小孩带到楼下散步,她都惊呆了!”阿姨嗓门大,说得整个厨房都听见。
我呵呵一笑,没接话。
阿姨又说:“小区有一个新好男人排行榜,你老公就榜上有名哦!”
这回我真的哈哈大笑了!
这群阿姨怎么这么搞笑啊?还搞排行榜。
她接着说:“还有一个排行榜,叫做懒女人排行榜,你也是榜上有名的!”
“阿姨,我哪里做的不好啊?”我假装委屈。
“你都不干家务活的!一大清早,元凯就去买菜做饭,中午的时候你们两个一起下班回来,也是他做饭,饭后还是他洗碗!”阿姨说得理直气壮。
之前阿姨负责打扫卫生,不用带孩子。
现在阿姨负责带孩子,不用打扫卫生。
她感叹道:“我的儿子要是娶一个像你这样的老婆,那可怎么办哟?我儿子不会干家务活!”
我说:“阿姨,你不要担心,等你娶到了一个懒媳妇之后,你儿子自然就会干活了!”
阿姨听完,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元凯的父亲从厨房经过,阿姨一看见他,眼神就变得羞答答的,像少女一样。
我这人很敏感的,可以迅速地感知到别人的想法!
只要跟我距离足够近……这个人就很难有什么心事能瞒过我,不过我能感知到的,都是一些情绪上面的问题,像什么银行卡密码之类的,我是感知不到的!
也就是说,我不能感知到任何有关于钱的东西。
我故意问阿姨:“你说元凯人特别好,那你觉得我公公人怎么样?”
“他也特别好,性格温文儒雅,从来不说一句废话,也不说一句难听话,我真的很欣赏他!”她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那你以前的丈夫是什么人?”我追问。
她说起往事,语气里带着嫌弃:“他就是个粗人,特别爱讲话,满口谎言。
年轻的时候做生意,不管做什么都失败。因为他不会算钱!
卖两块钱的东西,可以再找三块钱给别人,不仅亏了两块钱的东西,还多亏了一块钱。”
“阿姨呀,你单身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找个对象?”我试探着问。
阿姨被我问得措手不及,手里的锅铲都停了一下:
“不要,不要,有些人就不合适结婚,一个人过最好。
如今我儿子终于事业有成,攒了一笔钱,准备讨媳妇,我又何必再找个对象添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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