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卯时一刻。书房隔壁那间小屋的门开了。这是沈知意昨夜留宿她的那一间客房。

姜离换了一身衫，是宋婉清两年前留下来的旧衣，肩头宽出两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知意已经在书房里坐着，账册搁在膝上。桌上一碗红烧肉，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锅在脚边的炭炉上煨着，还没下灶。

窗格子是一面斜的，光从中间那条裂纹里扯进来，落在桌沿上不正。屋里其实是暖的。姜离站在门口，袖口里手的指节还是白的，像她身体里不知道这间屋子是暖着的。

苏墨渊从厨房那头走过来，把筷子递了过去。

姜离在桌前坐下。她的手没去碰那筷子。手腕从那件宽出两分的衫里露出来，腕上那一条旧疤朝着上面。

昨天那一锅是夜里值班的人吃的。今天这一锅是煮给你的。

你们这里……姜离的指尖把筷子捏紧了一寸又松开。

有人煮饭给我吃。

苏墨渊把围裙在手上擦了一下。米是陈年的。新米煮饭硬。他说完转身回灶上去添了一勺汤。

沈知意没催她吃。她合上账册。

你昨天问我们这里还有人吗。这件事不急。先吃。吃完你说，我听。讲到哪儿天黑都行。

姜离看了她一会儿。

我讲。

我从我那一边讲起。

沈知意了一声。小七把算盘搁在膝盖上。今天的账不在数字上，它知道。

序站在窗边。他是从天亮起就站在那里的。光从他半边脸上扫过去，没有在他身上停下来。

姜离这才把筷子拿了起来。先是一筷米饭。米咽下去之后，她的肩膀松了一寸。眼眶红了一下，又被按了下去。第二筷夹的是红烧肉，肉到嘴里才被舌头压稳。

苏墨渊回灶上去添柴。他从来不看人吃饭，只听锅里的响。

姜离吃了三筷停下来。

她说。我两百多年没吃过米。

米还在。

辰时三刻。姜离讲她那个世界。

世界一八二〇三。三十亿人。七个大洲。一百四十三个国家。

没有修仙。没有灵气。是一个科技世界。她那一边相当于沈知意前世地球往后五百年。星际航行已经走出太阳系。量子通讯铺成了底层基础设施。人工智能是日常。

我在那个剧情里被设定成天才科学家。一个跨维度通讯技术的发明人。这是我那一边世界的核心剧情节点。

沈知意点头。她没让自己问那一边的女主角五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替姜离把这一句也咽回去。

我偏离了剧情。姜离说。那一年冬天我在实验室里。凌晨三点。屏幕上跑出来一串数据。我以为是底层库的 bug。

凌晨三点这四个字落下来，沈知意端茶的手停了一息。她没让自己接这一句。她知道自己那一边的凌晨三点是什么时辰。

那一晚同实验室还有谁。她问。

我一个人。姜离说。我们那一边赶项目的人都习惯一个人。

沈知意了一声。她在心里把这一个人三个字压回去。她爹会在那一晚的凌晨三点端着汤站在门口。

我追了那串数据。追到了系统的边界。

追到了什么。

我发现这个世界是被管理的。我们以为是自然规律的东西其实是一套程序。引力常数。光速。时间流逝的速度。全是预设参数。可以调。可以改。

沈知意拿起茶杯没喝。

她想到的是她自己手边那本账。账上每一行数都可以调可以改，但调过的痕迹一定在。

苏墨渊从厨房进来又出去。第二碗红烧肉换上桌。汤还在冒。他这次还添了一碟青菜，菜叶子上水珠没擦干，滴在桌面上一点。他没去擦。

姜离继续。

我把这个发现写成了论文发表了。

为什么。

我是科学家。发现了真相就要公开。这是我的本能。

你跟谁打过招呼。

导师。我审稿前两天给他看了。他没说话。第二天他给我发了一封邮件。一行字。你确定要发吗。

你回了。

我回了。

姜离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替我担心审稿评委。后来想，他可能比我先知道。但他没拦我。他把邮件留了下来。这是我那一边那个世界里最后一封邮件。

你那一边出版要多久。沈知意问。她没问你不知道这一发表代价是什么吗。她替姜离把那一句替自己也咽回去。

二十一天。预印本三天。正式刊出十八天。

论文发表后第三天。姜离说。管理局发来格式化指令。没有警告。流程自动启动。

申时。书房里光斜下来一寸。

沈知意没插话。她把昨夜那张南疆飞符从抽屉里抽出来又放回去。那不是这一刻该说的事。

苏墨渊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这一次端的是茶。他放在沈知意手边没说话。沈知意端起来没喝。她把茶推到姜离手边。姜离没看茶，但她的手往那只碗的方向偏了半寸。

第三碗红烧肉换上桌。姜离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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