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班师回朝(1 / 1)

临安城的朱雀大街从未这样热闹过。

从外城的和宁门一路到皇城正门,百姓密密匝匝挤在街两侧,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望。

楼上的窗户全推开了,有妇人将洗干净的旧绢剪成条从窗口抛下去,便有孩童在楼下争着抢,抢到了举过头顶挥舞。

沿街酒肆的伙计搬了长凳出来垫脚,肩上搭着抹布,手里的铜壶忘了放下,壶嘴里一滴一滴往下漏着茶水也浑然不觉。

城门处传来第一声号角时,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先是铁甲的马队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明晃晃的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灼人眼目。

接着是步卒方阵,旌旗招展鼓声隆隆,那阵势不像得胜还朝倒像再次出征——

将士们刻意绷着脸摆出威仪来,可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纹还是出卖了心底的得意。

最后才是中军本阵,一面玄底金线的帅旗在队伍正中缓缓前移,旗面上绣的二字笔力遒劲,风过时旗角卷起来,露出底下藏在褶皱里的一小块深色旧渍——

那是落雁坡上沾的辽军帅旗血迹,慕容复没让人换新的。

慕容复骑在马上走在帅旗正下方。

春末夏初的日头还不算毒,但照在他身上那副玄铁甲上已经蒸出些微汗意。

他面色平平淡淡的,既没有得胜归来的张扬也没有刻意的谦卑,就那么一路策马缓行,偶尔偏过头朝两边的百姓颔首致意。

每当他目光扫过之处,欢呼声便陡然拔高数倍,有上了年纪的老者颤巍巍地拱手作揖,有扎羊角辫的女童将怀里的野花朝他扔过来,花枝擦过他的肩甲落在马鞍旁.

他伸手拾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眼,随手别在了马辔头的皮绳上。

百姓们看得真切:

摄政王鬓边白了大半,面容也比出征前瘦削了几分,但端坐在马背上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右掌按在剑柄上的姿势稳如磐石。

有眼尖的茶楼看客压低嗓子跟同桌的人嘀咕:

看见没?摄政王右手虎口那道疤,比上回见时裂开了一些。

同桌赶紧拽了他一把:

别瞎说,摄政王武功盖世,辽人哪个伤得了他?

先前那人便不再吭声了,但视线仍黏在慕容复垂在马鞍侧的右掌上多看了两息,目光里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惊疑。

皇城正门外的迎驾队伍早已列好了阵仗。

文武百官着朝服分列甬道两侧,从城门一直排到金水桥头,乌压压一片官袍补子在日光下泛着各色暗光。

龙辇停在桥头正中位置,十二名内侍分左右执黄罗伞盖,伞盖下坐着赵构,今日穿了一身全新的明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金镶玉的蹀躞带,那带子系得紧了些,勒得他呼吸比平日浅了半寸。

他的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指腹互相抵着,脉搏隔着皮肤在指肚下突突地跳。

慕容复在距离龙辇二十步处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如常,双足落地时铠甲发出一阵铿锵脆响,但右腿在触地瞬间有一丝不可察觉的虚浮——

出征前他骑马太久右膝便会发酸,如今那股酸意扩到了整条右腿,像灌了铅。

他稳住身形,往前走了十步,在赵构面前单膝跪下去。

膝甲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而闷。

臣幸不辱命。

他开口时嗓子略有些哑,但声音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赵构从龙辇上站起来,双手伸出去搀慕容复的臂肘。

少年的手指在触到慕容复臂甲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副甲胄的缝隙里渗出的汗意太凉了,凉得不像一个活人刚从盛夏的日光下走出来的体温。

但这停顿只有一瞬,赵构面上旋即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双手用力将慕容复扶了起来。

摄政王辛苦了。

赵构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皇城门前空旷的广场上被风送出去又折回来,听着格外清朗,

先回宫歇息,明日勤政殿再议犒赏事宜。

慕容复站起来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赵构脸上。

少年帝王长高了半寸,下颌的轮廓比出征前锐利了些,应该是这月余独自临朝磨出来的。

面上的笑容得体而温和,任谁看了都是个欢喜而感念的君主迎接功臣凯旋的模样——

但慕容复在朝堂上浸淫了二十年,一眼便抓住了那笑容后面藏着的细节:

赵构嘴角提起的弧度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预先演练好的,眼珠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向右滑了一下又迅速归位。

那个微小的视线偏移让慕容复心里咯噔一声:

赵构方才在看他的右臂。

他在看慕容复的右臂还能不能提剑。

这个念头像一枚冰针扎进慕容复的后脑。

他把这个发现不动声色地吞进肚子里,拱手又朝赵构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朝百官的方向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向随行的马车。

登车时他右脚踩上踏板,右膝果然又发软了一下,他借着左手拉车辕的动作把那股软劲掩饰了过去,撩开帘子坐进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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