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4、可以死,但不可以都去死!(1 / 1)

“迫击炮……”

吴老叔的这句话说完,这片小阵地上的中国军人们,脸色都变了。

孙大军偏头朝岔路口看了一眼。

此刻,那门迫击炮的炮管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九七式,150毫米。他认得。在东北的时候见过。一炮下来,沙袋垒的阵地挡不住。

三层沙袋,一炮就掀了。

“多远。”孙大军问。

吴老叔没有回答。他把那发子弹重新压进弹仓,推上枪栓。

他的目光从沙袋阵地前面那片空地上扫过去,六七具灰黄色的尸体趴在那里。

他们守了这么久,打退了从这条路上摸过来的第一波鬼子。

可这一波,不一样。这一波有炮。

“吴老叔。”孙大军又喊了一声。

吴老叔把老套筒架回射击孔上,眯着眼,准星压住岔路口那门迫击炮。炮管斜指着天空,炮口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

他没有开枪。

距离太远了。老套筒打不了那么远。

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面朝岔路口,看向大门迫击炮。

那门迫击炮的炮管斜指着天空,九七式,150毫米,他认得。

当年在喜峰口,见过鬼子用这玩意儿轰29军的阵地。一炮下来,沙袋垒的工事直接掀飞,人埋在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人。

孙大军蹲在他右边,中正式抵在肩窝里,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他腰上别着两排子弹,一排五发,十发。他把子弹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膝盖前面,低头数了一遍。十发。

小查蹲在孙大军身后,瘦得跟竹竿似的,灰蓝军装大了两号,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他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弹体上的防滑纹被他攥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别着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二十来发子弹,沉甸甸地坠着。

赵铁牛蹲在最右边那个射击孔后面。矮个子,圆脸,塌鼻子,大刀搁在膝盖上,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垂着。他旁边还有一把大刀,是吴老叔的。两把刀,一把喜峰口带出来的,一把是大刀队发的制式刀,刀身上有七个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砍在鬼子骨头上崩的。

四个人。三支枪,一颗手榴弹,两把大刀。子弹加起来不到四十发。

吴老叔把老套筒从射击孔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枪膛。三发。他把枪栓拉开,退出那三发,在掌心里排成一排。铜壳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三发子弹重新压进弹仓,推上枪栓。

他偏头看着孙大军。

“大军。”

孙大军抬起头来。

“你是东北军的。”

“嗯。”

“九一八之后撤进关内。打了六年。”

孙大军把中正式从肩窝里取下来,搁在膝盖上。他偏头看着吴老叔,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月光底下像一道削平了的山脊。

“吴老叔。”孙大军开口了,“我今儿把话放这儿。东北军当年撤了,撤进关内,撤了六年。我跟着部队从沈阳撤到锦州,从锦州撤到山海关,从山海关撤到北平,从北平撤到保定,从保定撤到石家庄。撤了一辈子。”

他把步枪式的枪栓拉开又推上去,咔嗒一声脆响。

“今儿不撤了。死也不撤了。”

吴老叔点了一下头。他偏头看着赵铁牛。

赵铁牛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上,搁在沙袋内壁上。他矮个子,蹲在那里像一块圆石头。他偏头看着吴老叔,圆脸上那个塌鼻子底下,厚嘴唇咧了一下。

“西北军的。”赵铁牛说,“喜峰口那会儿,我跟着大刀队夜袭鬼子营地。一个晚上砍了七个。后来换了新刀,可这条红布条我一直没换。”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布条。

“吴老叔,你甭看我个子矮。矮子有矮子的好处,蹲在战壕里,子弹够不着。我今儿就蹲在这儿,鬼子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砍到刀卷了,用牙咬。”

吴老叔又点了一下头。他最后偏头看着小查。

小查蹲在孙大军身后,瘦得像根竹竿,灰蓝军装大了两号,袖口卷了好几圈。他手里那颗手榴弹攥得指关节发白。他偏头看着吴老叔,嘴唇动了一下。

“吴老叔,你别看我小。”小查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河南口音,“我河南逃荒过来的。我爹我娘我妹,逃荒路上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他把手榴弹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河南人没有孬种。”

吴老叔看着这三个人。孙大军,东北军的老兵,撤了六年,今儿不撤了。赵铁牛,西北军的大刀队,喜峰口砍过七个鬼子,刀柄上那条红布条褪成了暗褐色。小查,河南逃荒过来的娃,爹娘妹妹都没了,不到十八岁,说河南人没有孬种。

他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收回来,落在沙袋阵地前面那片空地上。灰黄色的尸体趴着不动,钢盔滚了一地,铁丝网七扭八歪地绕在木桩上。岔路口那门迫击炮的炮管斜指着天空,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咱们不能退。”吴老叔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退了,对面趴着的那些鬼子就能过去,袭杀咱们联队的侧翼。联队侧翼一破,正面阵地就守不住了。那咱们可就是罪人了。”

他把老套筒从膝盖上拿起来,枪托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他把话锋一转。

“但是。”

他顿了一下。另外三个人全部看着他。

“咱们也不能全部死在这儿。得有人活下来。”

吴老叔的目光从孙大军脸上移到赵铁牛脸上,又移到小查脸上。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小查身上。

孙大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赵铁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部落在小查身上。

小查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起头来。

“吴老叔……”

“你多大。”吴老叔问。

“十七。”

“十七。”吴老叔重复了一遍,“不到十八。还是个娃。”

小查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吴老叔抬手止住了他,看向另外二人。

“把枪拿来。”

吴老叔把老套筒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沙袋边沿上。枪托朝外,枪口朝内。然后他把腰上别着的那个布袋子解下来,搁在枪旁边。布袋子里面装着十几发子弹,铜壳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袋子口拉开,把子弹倒出来,在沙袋上一颗一颗排好。十七发。加上枪膛里那三发,二十发。

孙大军把中正式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吴老叔的老套筒旁边。他又把腰上那两排子弹解下来,一排五发,十发。搁在沙袋上。

赵铁牛把腰上别着的几颗手榴弹解下来,一颗一颗码在沙袋上。三颗。加上小查手里那颗,四颗。

吴老叔把沙袋上的枪和子弹朝小查那边推了推。

“拿去。”

小查看着那些枪和子弹,看着沙袋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铜壳子弹和三颗手榴弹。他没有伸手。

“吴老叔。”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这是……”

“你拿着。”吴老叔把老套筒又往前推了半寸,“从岔路后面走。从台地右侧下去,穿过那片灌木丛,绕回九连阵地。把枪和子弹带回去,交给刘大锤。”

小查的嘴唇在抖。

“我不走。”

“这是命令。”吴老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不走!”小查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瘦小的身子从地上弹起来,灰蓝军装的下摆晃了一下,“吴老叔,你们仨留下,我一个人跑?我算啥?我小查算啥?”

他蹲下来,蹲在沙袋前面,把那颗手榴弹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他的手指在抖,弹体上的防滑纹被他攥得发亮。

“我不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河南人没有孬种。”

吴老叔看着他。月光底下,小查的脸很小,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还在渗血。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层东西,水汪汪的,在月光底下反着光。那层东西在打转,可没有掉下来。

吴老叔没有立刻说话。他偏头看了一眼孙大军。孙大军蹲在中正式旁边,枪已经搁在沙袋上了,他两手空空。他偏头看着小查,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吴老叔又偏头看了一眼赵铁牛。赵铁牛把大刀搁在膝盖上,另一把大刀靠在沙袋内壁上。他两手空空,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垂着。他偏头看着小查,圆脸上那个塌鼻子底下,厚嘴唇抿着。

吴老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小查脸上。

“娃。”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听我说。”

小查抬起头来看着他。

“咱们四个人,三支枪,几颗手榴弹,两把大刀。挡不住那门炮。炮弹一落下来,沙袋掀了,人埋在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把枪和子弹带回去,交给刘大锤。刘大锤拿着这些枪和子弹,还能多打几头鬼子。你活着回去,就是给阵地多添一份力。”

小查的嘴唇还在抖。他把手榴弹攥在掌心里,指关节发白。

“吴老叔……”

“这是命令。”吴老叔把声音放低了半度,可底下那层东西更硬了,“娃,走吧。”

小查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沙袋上那些枪和子弹,看着那三颗手榴弹,看着那两把大刀。他的肩膀在抖。

孙大军把中正式从沙袋上拿起来,又放下。他偏头看着小查,声音不高。

“小查。”他说,“东北军当年撤了,我跟着撤了六年。我今儿不撤了,你让我留下。你走。”

赵铁牛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他偏头看着小查。

“娃。西北军的规矩,没打完仗不撤。我今儿还没打完,你让我留下。你走。”

小查蹲在那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看着沙袋上那些枪和子弹,铜壳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那颗手榴弹搁在沙袋上,和另外三颗码在一起。他伸出手,把老套筒从沙袋上拿起来,枪托搁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他把中正式也拿起来,挎在左肩上。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塞进布袋子里,袋子口扎紧,挂在腰上。四颗手榴弹,他拿了两颗,另两颗搁在沙袋上。

他站起来,背着两支枪,腰上挂着布袋子,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他比那两支枪高不了多少。

他低下头,看着吴老叔。

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老套筒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面前只剩下两把大刀。一把是他的,刀身上有七个缺口。一把是赵铁牛的,刀柄上缠着暗褐色的红布条。

“吴老叔。”小查开口了,声音很小,很轻,像一只蚊子在飞。

“嗯。”

“我走了,谁给你们递子弹。”

吴老叔把大刀从沙袋内壁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那七个缺口。

“不用递了。”他说,“两把刀,够了。要是没被迫击炮炸死……”

吴老叔有重复了一句,

“有两把刀就够了。”

小查的嘴唇又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把眼泪蹭在肩膀上。灰蓝军装的肩头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了。

“走吧。”吴老叔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前,搁在沙袋边沿上,“从台地右侧下去。穿过灌木丛,绕回九连阵地。路上别停。别回头。”

小查背着两支枪,腰上挂着布袋子,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他站在沙袋阵地后面,脚底下是碎石子路。他往前迈了一步,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面朝岔路口。孙大军蹲在他旁边,中正式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赵铁牛蹲在最右边,大刀搁在膝盖上。

三个人,两把刀,面朝前方。

小查把眼泪蹭在肩膀上,转过身,朝台地右侧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碎石子上,咔嚓咔嚓响。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

沙袋阵地后面,三个人蹲着。吴老叔的白头发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银光,孙大军缺了半块的右耳朵清清楚楚,赵铁牛圆脸上那个塌鼻子底下,厚嘴唇抿着。三个人面朝岔路口,没有回头看他。

小查把牙咬紧了。他转过身,钻进了台地右侧那片灌木丛。灰蓝军装的下摆被灌木根挂了一下,撕了一道口子。他没有停。他背着两支枪,腰上挂着布袋子,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穿过灌木丛,朝九连阵地方向走去。

他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灌木丛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看见沙袋阵地顶上的那几根树枝。枝头绑着灰蓝色的布条,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已经走到了灌木丛深处。沙袋阵地被灌木根和枯草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那几根树枝的尖顶,灰蓝色的布条在月光底下晃着。

他转过身,面朝九连阵地方向,迈开步子跑了。

沙袋阵地后面,吴老叔把大刀从沙袋边沿拿起来,刀尖朝前,搁在膝盖上。他偏头看了一眼孙大军。孙大军蹲在中正式旁边,枪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两只手空着,搁在膝盖上。他偏头看着吴老叔,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月光底下像一道削平了的山脊。

“吴老叔。”孙大军开口了,“娃走了。”

吴老叔点了一下头。

“走了好。”

赵铁牛蹲在最右边,大刀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他偏头看着吴老叔。

“吴老叔。”赵铁牛说,“迫击炮快了吧。”

吴老叔把目光从灌木丛方向收回来,面朝岔路口。那门迫击炮的炮管斜指着天空,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快了。”

他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前,搁在沙袋边沿上。孙大军把腰上别着的那把制式大刀抽出来,刀身上七个缺口,搁在沙袋边沿上。赵铁牛把喜峰口带出来的那把大刀搁在沙袋边沿上。两把刀并排码着,刀尖朝前。

三个人蹲在沙袋后面,面朝岔路口。

夜风从坡顶上灌下来,吹得枯草沙沙响。灌木丛深处,小查背着两支枪,腰上挂着布袋子,手里攥着两颗手榴弹,正朝九连阵地方向跑去。他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回头看一眼。

沙袋阵地后面,三个人蹲着,两把大刀搁在沙袋边沿上,刀尖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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