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真心换真心(1 / 1)

火势已经封住了大半个屋顶。

程永胜冲进屋内的瞬间,浓烟像一堵墙迎面撞上来。

他眯着眼睛在滚滚黑烟中摸索。

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燃烧的木屑像火雨一样往下掉。

落在他防寒大衣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俊浩缩在墙角,已经咳得说不出话。

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手里死死攥着那枚铜平安锁。

程永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俊浩抄进怀里。

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转身就往门口冲,脚下的地板被火烧得嘎吱作响。

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灼热透过靴底往骨头里钻。

门框已经塌了半边,燃烧的木条横七竖八的堵在出口。

程永胜侧过身子。

用肩膀硬撞开一条缝隙,半个身子刚挤出去,头顶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根碗口粗的木梁从屋顶断裂,裹着火焰砸下来。

程永胜来不及多想,双臂猛然发力,将怀里的俊浩朝门外甩出去。

俊浩瘦小的身子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铜平安锁从手里飞出去,叮当一声掉在冻硬的雪面上。

紧接着,木梁结结实实砸在程永胜背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燃烧的木头压在后背。

防寒大衣瞬间被烧穿,灼热的刺痛从脊背传遍全身。

他双手撑地,想站起来。

可木梁压得太死,双腿像被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浓烟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呛得他剧烈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扯动背后的伤口,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火舌从木梁两端舔过来。

顺着他的衣袖往上爬,烧焦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俊浩从雪地里爬起来。

他的膝盖磕破了,手掌擦掉一块皮,血珠渗出来凝在指尖。

他看了一眼掉在不远处的铜平安锁,那是奶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没有去捡。

他朝那扇正在坍塌的门冲了回去。

程永胜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又冲回来,急得眼球上布满血丝:

“别过来!走!!”

“你听不懂吗!!走!!”

俊浩听不懂。

就算听懂了,他也不会走。

他冲进浓烟里,两只手抓住程永胜的胳膊,拼命往外拽。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

他根本拽不动。

那根木梁压着一个成年男人的脊背,纹丝不动。

可他还是使劲拽。

咬着牙,脚跟在烧焦的地板上蹬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程永胜能感觉到那双小手在发抖。

不是冻的,是怕的。

这孩子怕极了,怕得浑身都在抖,可他没松手。

“你...你这孩子...”

程永胜的嗓子被烟熏得沙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听不懂话吗...走啊...”

俊浩看懂了,摇头,拼命摇头。

眼泪在熏黑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程永胜一句也听不懂。

可那语气里的倔强,不需要翻译。

火越烧越大。

屋顶的另一根横梁也开始发出断裂的声响,碎木屑混着火星簌簌往下掉。

整间屋子随时可能彻底坍塌。

俊浩松开一只手,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又抓住程永胜的胳膊,继续拽。

他的棉袄袖口被火苗舔着了,冒起一缕青烟。

他没有去拍。

两只手都用来拽着程永胜的胳膊,好像只要他不松手,这个人就不会死。

程永胜看着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很多生死。

可此刻,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朝鲜孩子。

正用那双攥不住枪的小手,拼了命的想要把他从火里拽出来。

....

就在此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峰冲在最前面。

他已经看见那间已经被火焰吞没大半的木屋。

看见门口那道被木梁压住的身影。

看见那个正拼命拽着大人胳膊的小小身影。

他的心脏猛然缩紧了。

原以为自己提前预警,提前疏散,提前布置防空,就不会再有人受伤了。

可不管怎么变,总有人在危难关头往前冲。

以前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

这念头只在他脑中闪过一瞬,便被眼前的紧急驱散。

“救人!!”陈峰吼了一声,率先冲进火场。

小王和另一名战士紧随其后。

陈峰冲到木梁前,双手扣住燃烧的木头,掌心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咬紧牙关,双腿扎稳,全身发力往上抬:“小王!!快!!”

小王已经将一块厚帆布裹在手上,同陈峰合力抬住木梁另一端。

两人同时发力,烧得滚烫的木头被一点点抬起,火星四下飞溅。

另一名战士趁势钻进缝隙,架住程永胜的双臂,将他从木梁下拖了出来。

陈峰和小王将木梁往侧面一推。

燃烧的木头砸在地上,溅起大片火星和灰烬。

“往外撤!!”陈峰扯开嗓子吼道。

那名战士架着程永胜快步退出火场。

陈峰一把捞起还呆立在原地的俊浩,夹在腋下往外冲。

几人刚退出屋外不到十米。

身后的屋顶便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房架轰然坍塌。

火焰腾空而起,将整间木屋吞没。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地上的积雪烤得嗤嗤冒烟。

陈峰把俊浩放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防寒手套的掌心被烫出两个焦黑的手印,还在冒着热气。

俊浩的棉袄袖子还在冒烟。

小王上前替他拍灭。

他愣愣的站着,眼睛直直盯着被抬到雪地上的程永胜,浑身不住颤抖。

陈峰快步走到程永胜身旁,蹲下身。

程永胜趴在雪地上,后背的防寒大衣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

焦黑的布料碎片黏在皮肉上,几处烧伤深可见骨。

更严重的是木梁砸落造成的钝器伤,脊椎附近一片淤紫,肿胀得老高。

程永胜的意识还算清醒,只是疼得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侧过头,看向蹲在身旁的陈峰,挤出一个笑:

“我是侦察连的陈永胜,同志...谢谢你...”

“别说话。”陈峰用剪刀剪开他后背的衣物碎片,手法极快:

“我替你检查伤势。”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脊椎两侧。

程永胜闷哼一声,眉头拧紧。

按压到胸椎第八节附近时,程永胜的右腿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陈峰的心一沉。

脊椎有压迫,伤得不轻。

他抬眼看向小王:“脊椎受损,需要立刻手术。”

小王还没来得及答话,远处天空又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几人同时抬头。

便见东南方向又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黑烟翻涌着升上半空。

王承柱他们又拦截了一架。

小王面色凝重地看着陈峰:“陈医生,这儿不安全,得换个地方。”

陈峰点头,从背囊里取出消毒纱布和夹板。

他用碘酒棉球快速擦拭程永胜后背的烧伤创面。

手法虽然快,但每一下都很稳。

清创完毕后,他将厚厚一层磺胺粉撒在烧伤处。

再用无菌纱布覆上,绷带绕过胸口和腹部,紧紧缠了好几道。

烧伤处理完毕,他开始处理脊椎压迫。

没有X光机,他只能凭手感。

手指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纹理往下探,摸到肿胀最严重的位置。

然后取出夹板,从肩胛骨到腰椎,将整个胸椎段固定住。

夹板与皮肤之间的空隙。

他用纱布团塞紧,尽量减轻移动时对脊椎的震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程永胜始终咬着牙,一声没吭。

陈峰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正要开口说自己来背伤员。

小王已经抢先一步蹲下身,将程永胜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

“陈医生,我来,累了再换你。”

陈峰看着小王那张被硝烟熏得有些脏的脸,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另一名战士将俊浩背起来,跟在后面。

俊浩趴在战士肩上。

始终扭头看着被平放在小王背上、脸色苍白的程永胜。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一行人快步朝撤离方向赶去。

身后,燃烧的村落渐渐被抛在远处,黑烟还在升腾。

在灰白的天空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

安全区域设在一处废弃矿洞外。

几间简陋木板房靠在背风的山坳里,是临时搭建的伤员中转站。

赵刚正站在矿洞口,手里攥着铁皮喇叭,眉头紧锁的望向村落方向。

看见陈峰他们的身影从山道拐角处转出来,赵刚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松。

他快步迎上前去。

目光落在小王背上那个缠满绷带的人身上,眉头又重新拧起来:

“这是...?”

陈峰飞快将事情经过简述一番。

赵刚听罢,没有再问,只说了句:“跟我来。”

转身朝矿洞深处走去。

陈峰从小王背上接过程永胜,跟着赵刚往里走。

小王拎着陈峰的背囊紧随其后。

那名懂朝鲜语的战士拉着俊浩的手,蹲下身,温声说了几句朝鲜话。

俊浩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跟着战士朝姑婆所在的方向走去。

另一名战士回归队伍。

....

俊浩姑婆远远看见那道瘦小的身影走过来,先是松了口气。

随即脸色沉下来,快步迎上前去。

她将怀里的小孙子交给身旁一名朝鲜妇女。

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俊浩的耳朵。

声音又急又高,训斥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你这孩子!你跑哪儿去了?”

“啊?我转身的功夫你就没影了!你想吓死我是不是!”

“飞机马上就要来了!”

“人家志愿军同志冒着性命危险救咱们,让咱们往山里躲。”

“你倒好,往回跑!”

“你不要命了?!”

“那破锁就那么金贵?”

“比你的命还金贵?”

“东西没了就没了,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你奶奶,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他们能安心吗?!”

“你爹妈走得早,你奶奶也走了。”

“我把你接过来,就是要替他们看着你长大!”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妈交代?”

“怎么跟你奶奶交代?!”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出门要跟紧我,跟紧队伍!”

“你就是不听!”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这么不让人省心!”

她越说越气,手上的劲儿却不自觉松了些,声音也渐渐带上了哭腔:

“你要是出事了...你让我这把老骨头可怎么办啊...”

俊浩低着头,一动不动的站着,耳朵被揪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冻硬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俊浩姑婆训完,松了手,喘着粗气看着他。

看见孩子冻得通红的耳朵和满脸的泪痕,她心里又软了,可嘴上还是硬:

“还哭!你还有脸哭!下次再敢乱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俊浩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姑婆,冲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过身,朝陈峰他们消失的洞口方向跑去。

姑婆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抱着小孙子跟在后面。

....

矿洞入口处站着两名把守的战士。

俊浩跑到他们面前,想往里冲。

其中一名战士伸手拦住他,摇摇头,指了指洞内。

又用手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俊浩听不懂,看不懂,仍执意要往里钻。

那名懂朝鲜语的战士赶到,蹲下身,轻声将话翻译过来:

“里面在动手术,现在不能进去。”

俊浩停住脚步。

然后,他退后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懂朝鲜语的战士连忙伸手去拉,俊浩挣开他的手,重新跪好。

战士再去拉,俊浩再挣,再跪。

两名把守的战士也过来帮忙,一人一边架住俊浩的胳膊,将他提起来。

可两人一松手,俊浩又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冻硬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懂朝鲜语的战士看着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孩子。

蹲下身,温声劝道:

“俊浩,你跪在这儿也没用。”

“里面有医生在,会尽力救他的。”

“你先起来,等手术结束,再进去看他,好不好?”

俊浩仿佛没有听见。

他就那么跪着。

眼睛直直盯着洞内,盯着那道被厚帆布帘子遮住的简易门。

俊浩姑婆抱着小孙子赶到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俊浩,没有上前拉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她转向那名懂朝鲜语的战士,语气里带着无奈与心疼:

“让他跪吧,这样他能好受些。”

懂朝鲜语的战士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赵刚从洞口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俊浩,又看了看战士脸上为难的表情,摆了摆手。

“让他跪一会儿,等他坚持不住,再扶他起来。”

“是!”战士应声,退到一旁。

赵刚走到俊浩身边,弯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俊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赵刚没说话,只是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直起身,目光落在被帘子隔开的矿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