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哭泣的女声(1 / 1)

“放心,我们一定会的!”台下战士异口同声。

苏玉卿听着,不禁眼眶微红。

她念完最后一封信。

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风雪刻过的脸,开口唱了起来。

清亮纯净,如同月光洒在雪地上。

“故国的街巷灯火婆娑,故乡藏着人间的欢乐。”

“远山的村落星火闪烁,缕缕炊烟飘越过山河。”

“月下的田野晚风掠过,万家灯火照进心窝。”

台下安静极了。

战士们仰着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虽然天上什么都没有,但他们却仿佛看见了故乡的街巷。

看见了远山的村落。

看见了田野上掠过的晚风,看见了万家灯火里,那盏属于自己的光。

“灯火里的祖国,青春婀娜,灯火里的祖国,胸怀辽阔。”

“灯火漫卷万里山河,一腔热血守护家国。”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哼唱,声音不大,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战士们的歌声,沙哑、粗犷。

可汇在一起,却比任何合唱团都更有力量。

“灯火里的祖国,青春婀娜,灯火里的祖国,胸怀辽阔。”

“点点灯火藏着期盼,灯火荡漾心中的歌。”

薛承安唱着,眼前浮现出死鹰岭上的风雪。

三毛唱着,想起那把塞进美军防弹衣缝隙里的手榴弹。

潘冬子唱着,看见黎明时从山道尽头涌出来的志愿军军装。

陈峰也在跟着唱。

想起长征路上的雪山草地,想起倒下去再没有站起来的春杏。

她眼中最后映着的,应该也是这样一盏灯火吧....

歌声在驻地上空回荡。

压过了风声,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一浪叠一浪。

那是对故乡的念想,那是他们守在冰天雪地里的意义。

....

1950年12月31日夜,志愿军第三次战役总攻发起前夕。

72军204师突破道城岘天险,撕开三八线东段防线。

全师抛弃重装备、不休整、不眠不休,昼夜向南极限穿插。

目标济宁里,堵住韩7师、韩9师唯一南逃通道。

道城岘的山脊上,积雪没膝。

204师163团六连的战士排成一路纵队,在夜色中快速推进。

棉鞋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密集的咯吱声。

每个人的防寒大衣上都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连成一片。

连长潘冬子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地图。

借着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光,不时低头看一眼。

地图上那条用红铅笔标注的穿插路线,从道城岘一路向南,直指济宁里。

“连长。”

通信员从前面跑回来,压低声音:

“师部主力已全部突破道城岘,正在向南推进。”

“团长命令我连,按原定路线,继续向济宁里方向穿插。”

潘冬子收起地图:“告诉团长,六连明白。”

“是!”通信员应声而去。

队伍继续前进。

山道两侧是茂密的松林,积雪压在松枝上,偶尔有风吹过,簌簌往下落。

远处天边不时亮起炮火的光,将山脊线映得忽明忽暗。

那是志愿军主力在正面进攻。

三毛走在队列里,枪扛在肩上,偏头看了一眼天边的火光:

“连长,这炮打得真热闹啊!”

潘冬子没回头:“热闹的在后面。”

二小接口:

“听说韩7师和韩9师都在往南跑,咱们要堵的,就是他们的退路。”

“堵得住吗?”三毛问。

“堵得住要堵,堵不住也要堵。”潘冬子的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六连,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三毛咧嘴笑了:“那是。”

队伍继续在夜色中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声响。

潘冬子抬手,队伍停下。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哭。

哭声被风雪裹着,时远时近。

潘冬子侧耳听了片刻,指着左侧山道:“那边。”

三毛端着枪,率先摸过去。

松林后面,是一处被炸毁的村落。

月光洒在废墟上。

将那些倒塌的木屋、散落的瓦砾、烧焦的房梁照得清清楚楚。

积雪覆在废墟上,却盖不住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断壁残垣。

哭声从一栋半塌的木屋里传出来。

微弱,却异常执拗。

三毛回头看了一眼潘冬子。

潘冬子点点头。

三毛猫着腰,靠近那栋木屋。

手指搭在扳机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几名战士呈扇形散开,枪口指向不同方向。

木屋的门已经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三毛侧身贴在门框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枪,回头冲潘冬子打了个手势。

潘冬子快步走过去。

屋里一片狼藉。

倒塌的房梁横七竖八的压在地上,碎瓦和泥灰铺了一地。

墙角蜷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约莫十八岁,穿着朝鲜族传统的素色衣裙,裙摆上沾满泥浆和血迹。

她紧紧抱着面前已经没了气息的朝鲜青年。

她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肩头和腰侧的衣裳被血浸透。

结了暗红色的冰碴。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青。

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还在哭。

那哭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

只有一种被碾碎之后残余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潘冬子上前,强行将女子同青年分开,救出。

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会说朝鲜话。

他扭头,喊了一声:“金永哲!”

一名战士快步跑过来。

他是连里的翻译,延边人,朝鲜族战士。

金永哲蹲在那女人面前,用朝鲜语轻声问了几句。

女人仍在哭着。

听见熟悉的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波动,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金永哲听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沉。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潘冬子:“连长,她叫崔顺伊,今年十八岁。”

“她怀了孩子。”

潘冬子的眉头拧起来。

金永哲继续道:“美军飞机开始轰炸这一带,村里人都往深山里躲。”

“她家慢了一步。”

“屋塌了,她祖父祖母被压在底下,她父母也...没了。”

三毛的呼吸粗重起来。

金永哲指着那名已经没有气息的朝鲜青年:

“那就是她的丈夫,房梁砸下来时,是她丈夫拼死护住了她...”

潘冬子看着崔顺伊。

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已经没有血色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三毛问:“连长,怎么办?”

潘冬子没应声。

望着远处天边不停闪烁的炮火,望着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道。

全连必须在天亮前赶到指定位置,截断韩军退路。

多耽搁一分钟,韩军主力就多一分逃脱的可能。

可...

“连长。”三毛又喊了一声。

潘冬子收回目光,转向金永哲:“问她,村里其他人躲在哪里。”

金永哲点头,轻声问了起来。

崔顺伊的嘴唇动了动。

金永哲起身:

“她说在村子后面那座山的半山腰,有个岩洞,村里人都躲在那里。”

潘冬子点点头,看向已经来到跟前的陈峰:

“陈大哥,麻烦你给她看看。”

“好!”陈峰点头,在崔顺伊面前蹲下。

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瞳孔、嘴唇。

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压她的颈侧,感受脉搏。

又细又弱,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他掀开她肩头被血浸透的衣裳,露出底下那几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

伤口边缘外翻,周围皮肤发白,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左臂骨折处已经肿得老高,小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腹部。

手指刚触到隆起的腹部,便感觉到一种异常的紧绷。

那不是胎儿应有的状态。

陈峰收回手,面色凝重无比:

“腹部受创导致胎儿受到影响,需要立刻处理。”

“左臂骨折、多处弹片伤、严重失血,加上低温...”

“她需要尽快手术。”

潘冬子深吸一口气,看着陈峰:“陈大哥,劳烦你留下替她处置。”

“金永哲,你也留下,负责翻译。”

“薛承安!”

薛承安跑过来:“到!”

潘冬子看着他:“你留下,负责警戒。”

薛承安立正:“是!”

陈峰摇头:“永哲留下就够了。”

“承安是连里的骨干,阻击任务更需要人手。”

潘冬子看着他,沉默数息,然后点了点头:“那就你们两个留下。”

“处理完之后,尽快赶上来。”

陈峰点头:“放心。”

潘冬子将崔顺伊托付给陈峰,起身,冲队伍一挥手:“出发!”

六连的战士迅速朝前跑去。

金永哲看着队伍远去。

看着那一串串脚印被新落的雪渐渐盖住,呼出一口白气。

陈峰看着金永哲:

“永哲,她腹腔重创,不能背负,颠簸会加重内出血。”

“废墟里有断裂房梁和粗树枝,麻烦作一副简易担架。”

“好!”金永哲应声,走进狼藉一片的废墟之中。

寒风卷着碎雪四处飞扬,金永哲在残垣之间来回翻找。

他挑选出两根两米多长、质地结实的粗树枝,作为担架的两根主杆。

又捡拾几块尚且完好的薄木板,横向架在两根树枝之间充当承托。

没有绳索。

他便撕扯木屋残存的坚韧布条,解下自身的绑带,一圈圈反复捆扎。

木板与树枝的结合处。

他特意多缠绕数层,防止抬运途中担架松散解体。

另一边。

陈峰从背囊里取出急救用品。

先用剪刀剪开崔顺伊肩头和腰侧已经被血浸透的衣裙。

露出几道狰狞的弹片伤口。

伤口皮肉向外翻卷,细小弹片碎屑嵌进血肉。

周边皮肤冻得青白,血水混着组织液缓缓向外渗出。

他拿碘酒棉球仔细擦拭伤口四周,再捏起镊子。

他用碘酒棉球快速擦拭伤口周围,然后用镊子夹出嵌在肉里的弹片碎屑。

每夹出一块,崔顺伊的身体就轻轻抽搐一下。

弹片清理完毕。

他用消毒纱布覆上创面,绷带绕过肩头和腰侧,紧紧缠了好几道。

紧接着处理左臂骨折。

小臂中段骨骼错位,高高肿起。

陈峰左手稳稳托住骨折两端。

右手缓缓匀速发力,将错位的骨端慢慢复位。

崔顺伊猛地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身躯剧烈颤抖。

这时金永哲已经扛着担架走了回来,低声对崔顺伊说着什么。

陈峰虽然听不懂,但看崔顺伊的神情,金永哲应该在安抚她。

完成复位,陈峰取出夹板,自手腕一直固定到肘关节上方。

绷带层层缠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松动造成二次错位。

又不至于勒得太紧阻碍血液流通。

处理完这些,他从背囊底层取出保温毯,展开,轻轻裹在崔顺伊身上。

银色的保温毯反射着火光,将崔顺伊整个人裹在里面。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暂时稳住了。”陈峰边说,边将东西收进背囊之中。

崔顺伊试着想要挪动身躯,可身子稍一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出的痰液之中带着缕缕血丝,这是爆炸冲击波震荡肺部留下的伤势。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

金永哲忙出言劝阻,将担架放低贴向雪地。

同陈峰一起,将崔顺伊缓缓挪放到担架之上。

陈峰在后。

金永哲在前,帽檐固定的手电筒射出一束光柱。

照亮前方冰雪覆盖的山道。

山路结冰湿滑,两人每一步都踩实积雪,刻意放慢行进节奏。

最大限度减少摇晃震荡,避免加重崔顺伊腹腔的伤势。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斑驳的照在雪地上,将松林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积雪没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

两个人肩头承压,胳膊渐渐发酸,呼吸越来越粗重。

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凝成霜花。

担架上的崔顺伊不时扭头望向已经隐入风雪的村庄,无声流着眼泪。

帽檐上的手电光柱不停晃动。

扫过两侧挂满冰凌的松枝,扫过雪地之中那些被炸断的树木残桩。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的地势渐渐陡峭起来。

金永哲停下脚步,扭头询问担架上的崔顺伊。

得到肯定答复后,金永哲对陈峰道:“陈医生,就是这里了。”

陈峰点点头,抬眼望向前方。

便见山梁后面是一片松林。

松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处岩壁。

岩壁脚下,灌木丛生,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藏在后面的洞口。

二人重新抬起担架,穿过松林,来到岩壁前。

金永哲伸手拨开挡在洞口的杂乱灌木,帽檐上的手电光束直直照进洞里。

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

岩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洞底铺着干草和破旧的被褥,角落里堆着几只陶罐和几捆柴火。

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淡淡味道。

洞里有几十个人。

老人、妇女、孩子,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裹着薄棉衣和破旧的毯子。

有人手里攥着几块冻得硬邦邦的蒸土豆。

有人抱着熟睡的婴儿,有人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们听见外面的动静,齐刷刷看过来。

目中先是恐惧。

当目光落在被银色保温毯裹着的崔顺伊脸上时,又转为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