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喧嚣,歌舞升平,录事巷中,却是一片静谧如水。
庭院里梧桐枝叶簌簌轻响,暮色漫过阶前,帘幕低垂,暗香自花架间缓缓浮动。
重重院墙、垂落的帘栊,将外界汴京全城的盛世喧嚣尽数隔在巷外。
李继业独坐窗下,手肘轻搭窗沿,目光淡淡落向远方层叠的屋瓦,看似闲散,眼底却藏着一层沉敛。
外头是大宋举国欢庆西夏归降的狂欢,万民称颂边功,庙堂之上论功行赏。
可这漫天盛世荣光,于他而言,半分也沾不上。
屋门木轴轻转,悄无声息地启开。
李师师缓步走入,一身素色衣裙淡雅柔和,眉目清宁沉静,不见寻常风月场里半分刻意媚态。
她身后,少女阿鸾垂手静静立在门侧,眉眼安稳,神色恬静。
无忧洞倾覆,祸乱一朝扫空。阿鸾的事到今日,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李师师缓步走到桌前,提起银壶,为李继业重新斟上一盏滚烫新茶。
她抬眼望向院墙外涌动的人潮,轻声叹道:“我还是难以想象,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李继业闻言头也未回,声音平淡道:“世间事,不过都在‘事在人为’四字之中罢了。”
便是这僻静的录事巷之外,此刻街巷间往来不绝,大批百姓奔赴大相国寺烧香还愿。
李师师静静望着墙外涌动的欢喜喧嚣,长睫轻轻垂落,开口问道。
“所以,你还是准备离开汴京?”
李继业依旧没有回头,淡淡反问道:“所以,你还是不准备跟我离开汴京?”
李师师捧起温热茶盏拢在掌心,目光望向巷外连绵坊巷,喃喃道。
“我属于汴京。”
李继业嗅着身侧漫开的淡淡花香,遥遥望向汴京城的天际,缓缓摇头道。
“它不属于我。”
李师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移步倚在廊边栏杆,指尖轻捻茶盏边沿,看着茶汤里沉浮舒展的绿叶,轻声叹息。
“你们男人,便是这般。无忧洞已灭,鬼樊楼立。
据我所知,慕容贵妃早已经被你拿捏,高俅也受你伏获。有此二人在汴京,可为你周旋缓冲。
你身上,还有太师亲手赐封的武翼郎身份。”
她话语一顿,侧过面颊看向窗下的李继业,眼底带着不解道。
“再加上你手中能够屠灭无忧洞的人手,还有你源源不断捞取的数不尽钱财。
郎君如今,算是在汴京彻底站稳脚跟,大可安稳度日。何必要执意离开?
青州到底不过天下一隅,论机遇,远远比不上这汴京皇城。
……何必呢?”
李继业抬眼,望着窗外天际悠悠流动的流云,缓缓摇头道。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这龙盘虎踞之地。”
李师师闻言默然不语。风月场里她能看透人心,可一旦跳出风花雪月的局,便再也猜不透这些男人心中的盘算、胸中藏下的宏图与险策。
夕阳西垂,漫天暖红余晖漫过汴梁连绵成片的屋宇。
长街之上,万家烟火次第点亮。庆贺大捷的烟花接连凌空绽放,碎开漫天彩光。
行人往来熙攘,喧闹笑语随风漫过一道道坊巷。大相国寺方向人流滚滚,香烛烟气蒸腾而上,络绎不绝的香客顺着长街,源源不断涌向山门。
李师师叹气一声,侧目看着阿鸾揉着熏香的背影,径直问道。
“那我妹妹呢?”
阿鸾闻言,揉制熏香的手指一缓,却未回头。素手轻抬,指尖先拈起一小撮晒干的沉香屑。
她的手生得纤秀,指节匀净,皮肉莹白。拇指与食指相扣,缓缓捻转,细碎香末在指缝间轻轻滚散。
另一只手托着素白瓷香碟,腕子微沉稳住,掌面平展,微微沁出一点薄汗,混着香材本身的清润,香气便慢慢从掌缝里溢出来。
指尖沾了香粉,白如玉,一抬一落,动作娴静。
不过月旬,已然不见半分仓促惊惧。
李师师望着阿鸾的背影微微出神。
一旁李继业忽然伸手,夺过李师师手中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道。
“跟我走。”
茶杯骤然被夺,又见他这般干脆粗莽的模样,李师师立时眉头一皱,神色不悦道。
“你那处不见得安稳。再说她年纪尚小,不如留在我身边,多学些琴棋书画。
等你当真站稳根基,再接她过去,也不迟。”
李继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向院外浸在霞光里的屋宇,缓缓开口道。
“琴棋书画是雅事。可往后这世道,怕是要乱。我那地方虽险,却能教她乱世之中更有用的本事。”
不待李师师开口争辩,他话锋一转道:“待到风雨落定,若是她本心愿意,再来寻你学这些风雅,也不算迟。”
李师师闻言轻轻一笑,眼底藏着几分故作的落寞。
她抬手接过李继业手中空杯,提壶续上热茶,语声幽幽,带着几分哀怨道。
“走,都要走了。我冒着天大干系,为你输送甲仗物资,替你打探官家与朝堂的密报。
好不容易将阿鸾从无忧洞的火坑里救出来,如今,你又要将她带走。
慕容贵妃虽担惊受怕,尚有你的许诺傍身。
唯独留我一人困在汴京,孤苦伶仃,到头来,又是只剩我一人。”
李继业闻言淡淡一笑,微微颔首道:“放心,李某不会平白占人便宜。自然不会让你独自在此,孤苦无依。”
此刻夕阳愈发浓红,漫天霞光铺洒小院。
李继业半张脸隐在逆光阴影之中,李师师正迎着落日余晖,整张面容浸在暖赤的光里。
方才还故作柔弱忧戚的李师师面色骤然一变。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在碾香的阿鸾,随即抬眼,怒意直扑李继业,语声带着几分骄恼道。
“怎么?莫非你打算效仿对慕容贵妃的许诺,也要许我一子?
李继业!我李师师虽是自坠风尘,风骨尚在,容不得你这般羞辱!”
此言落定,李继业先是一怔,转瞬便品出其中误会,只低低一笑,并不言语。
李师师见他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怒火更盛,唇齿微启,正要厉声喝骂。
然而下一刻,“噗嗤”一声燃香的轻响炸开,混着一缕清异香气漫涌而来,生生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喝骂。
只见阿鸾将方才揉好的熏香点燃,稳稳插入铜炉之中。
素手轻扬,缓缓扇动炉口,让香气慢慢散开,随即捧着香炉缓步走了过来。
她抬眸望向李师师,浅浅一笑,开口言道。
“若是姐姐想要,阿鸾倒不觉得不妥。郎君是人中龙凤,定然能养出麟狮虎儿一般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