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欢顺利出生后,陈叙钦又在基地连守了好几天。
直到艳艳和幼崽的状态彻底稳定,他才被同事硬生生赶回家。
是真的赶。
“陈老师,您赶紧回去歇会儿吧!”
“我晚上再过来巡一遍。”
“您今天都巡八遍了!”
“有吗?”
“监控都给您记着呢!”
陈叙钦没话说了。
最后又扒着观察窗看了一眼,确认小欢欢睡得安稳,他才放心开车回家。
车子刚开进自家院子,陈妈妈立马迎了出来。
开口第一句,半点儿没提儿子,满心都是小熊猫。
“欢欢宝宝怎么样?”
“挺好的,吃得香睡得稳。”
“艳艳恢复得如何?”
“状态很好。”
“疆疆是不是还天天嗷嗷叫?”
“嗯,天天扒着围栏想看崽,不让看就一直叫。”
陈妈妈笑得不行:“人家当爸爸了,操心孩子怎么了。”
陈叙钦淡淡吐槽:“他哪是操心,纯粹话多。”
进屋的时候,陈爸和陈大哥都在客厅坐着。
陈大哥抬眼瞥他:“终于舍得回来了?”
“回来拿点东西。”
“合着不是回来住的?”
“这几天大概率还是住基地。”
陈妈妈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十分爽快。
“那你干脆就常住基地得了。你那套一室一厅本来就是给你住的,离繁育区近,不用天天来回折腾。”
陈叙钦摸着下巴,认真琢磨两秒。
“好像也行。”
陈妈妈眼睛一亮,当即开始盘算,要给他送衣服、送日用品、送咖啡机。
他无奈道:“我那边什么都有。”
“那能一样吗!”
陈妈妈转头和陈爸对视一眼,两人无声摇头。
没救了。
别人家二十五岁的小伙子,谈恋爱、旅行、拼事业。
他家儿子,认认真真思考要不要直接搬去熊猫基地常住。
也就陈大哥淡定得很:“住就住吧,房子本来就盖了给他用的。”
“你也太惯着他了。”
“他高兴就行。”
陈叙钦耳朵尖一动,立马接话:“还是我哥疼我。”
“明年基地奖金,我再往上加一档。”
陈大哥:……行,更疼了。
当晚,陈叙钦难得睡在自己从小到大的卧室。
洗完澡沾上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然后,他做梦了。
梦境一开始很乱,画面飞速更迭。
巍峨宫殿、肃穆朝堂、漫天战火、辽阔江海。
一世又一世,他看见自己穿着不同衣衫,身份更迭不定,见过无数陌生却隐隐熟悉的人影。
直到一抹温柔的粉色裙影撞进眼底。
合欢花开,眉眼温柔。
是欢欢。
尘封百世的记忆,瞬间轰然清晰。
他一直在找她,穿梭一世又一世。
他看见大清盛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看见畅春园的晚风,看见老十,看见弘皙,爱笑的大壮。
看见他登临帝位,批阅万千案卷,欢欢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
看见他们远赴丹镇,亲手画阵、修院、种花。
看见亚穆纳河的流水,看见相伴数年的安稳岁月。
也看见自己慢慢变老,满头白发,垂垂老矣。
一百岁那年,他躺在欢欢腿上,轻声叮嘱。
“欢欢,快到了。下一次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什么都不用管,乖乖等着,我会去找你。”
话音落,他闭上眼,彻底离世。
可梦境没有结束。
他眼睁睁看着,欢欢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在河面坐了整整一天。
看着她跟着棺椁进入幽深陵墓。
看着所有人尽数离开后,她一个人,一寸一寸检查所有机关阵法。
最后,她轻轻爬进棺椁,躺在他僵硬冰冷的身侧,握紧他的手,沉沉睡去。
梦里的陈叙钦动弹不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欢欢……”
她听不见。
她一睡就是漫长岁月。
每一次醒来,第一件事永远是摸一摸他的脸。
然后走出陵墓,看看外面的人间。
大清覆灭,华国兴起,时代更迭,沧海桑田。
她明明可以走,却一次次折返孤墓,继续陪着沉睡的他。
几年,几十年,数不清多少岁月。
她一次次醒来,一次次外出,一次次归来。
“叙钦,外面又变了。”
“叙钦,今天树下有人说情话。”
直到最后,整个世界彻底荒芜。
没有朝代,没有人烟,没有半点活物。
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
世间再无一丝人间情绪,只剩河边一棵快要枯死的合欢树。
欢欢孤零零坐在枯树上,望着死寂天地,轻声问。
“人呢?”
无人应答。
刺骨的冷浸透神魂,她只能退回陵墓,抱紧那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叙钦,外面都黑了,什么都没有了,树也快死了。”
梦里的陈叙钦,眼泪瞬间崩落。
他明明已经身死,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熬着无尽的孤独。
他当年让她等,是等他转世重逢。
从来不是让她守着一具冰冷尸体,硬生生熬到世界终结。
他明明叮嘱过她顺其自然,好好生活。
她怎么全都忘了。
后来,鬼王与鬼王夫人降临这片死寂天地。
困了无数岁月的欢欢,终于愿意离开陵墓。
临走前,她回头望着那座孤墓,轻轻道别。
“叙钦,我走了,你记得来找我。”
梦境的最后,运转了千百年的阵法彻底熄灭。
他留存世间的躯体,一点点化作飞灰,消散无踪。
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过往的旧世界,彻底落幕。
“呼——”
陈叙钦猛地睁眼。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细碎微光。
他僵在床上久久未动,直到脸颊传来冰凉触感。
抬手一摸,满手都是泪水。
雍正、胤禛、陈叙钦。
大壮、丹镇、陵墓、欢欢。
所有跨越轮回的记忆,尽数回笼。
这不是梦。
都是真的。
他慢慢坐起身,垂着眼眸,静默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眼泪却再次滑落。
嗓音沙哑得厉害。
“真能等啊……”
“让你等我,怎么傻到守到世界尽头……”
他坐在床上缓了许久,心绪才稍稍平复。
他拿起手机,点开基地实时监控。
画面里,艳艳安稳熟睡,小小的欢欢蜷缩在旁,偶尔轻轻动一下小身子,乖巧得不行。
他静静看着屏幕里那团软乎乎的小黑白。
上一世,他离世后,欢欢陪他熬过一年又一年。
最后硬生生守到天地荒芜,世间无存。
这一世,终于轮到他了。
他抹掉脸上的湿意,眼底满是温柔。
“睡吧,欢欢。”
“这次,我陪你长大。”
第二天一大早,陈妈妈下楼,就看见儿子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这么早?吃完早饭再走啊。”
“不吃了,我回基地。”
陈妈妈盯着他的眼睛,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
“嗯,做了个噩梦。”
陈叙钦没多解释,转身要走,脚步忽然顿住。
他回头,伸手轻轻抱了陈妈妈一下。
陈妈妈瞬间愣住,诧异得不行。
“怎么突然抱我?”
“没事,我上班去了,今晚不回来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妈妈半天没回过神。
陈爸走出来问她怎么了。
她喃喃道:“你儿子刚才主动抱我了。”
“不是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他多少年没跟我撒娇了。”
老两口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奇怪。
从这天开始,欢欢成长的每一个瞬间,陈叙钦从未缺席。
第一次翻身,他在。
第一次爬行,他在。
第一次站起来,还是他在。
体重、饮食、性格、小习惯,他全部亲手记录,细致得离谱。
整个基地的同事都觉得离谱。
“陈老师,她下午打几个滚您都要记?”
“行为动态记录。”
“抱着木头睡觉也要写进去?”
“睡眠习惯观察。”
“抢妈妈的竹子也算?”
“亲子互动参考。”
同事彻底服了:行,您说啥就是啥。
欢欢在全员偏爱里肆意长大。
毛色越来越厚,身子越来越圆,学会走路之后,彻底成了小调皮,满场乱爬。
陈叙钦经常一转头,熊就没影了。
“欢欢?”
没人。
“欢欢?”
还是没人。
他抬头一看,高高的树杈上,一团圆滚滚的黑白小团子正死死抱着树枝,悠哉得很。
“下来。”
小团子一动不动。
“快点下来。”
依旧耍赖僵持。
陈叙钦没辙,叉腰开口,故意生气的语气大声喊。
“欢欢。”
树上的小耳朵瞬间一动。
欢欢慢吞吞扭过圆屁股,假装没听见,死活不下来。
旁边同事笑得差点蹲地上:“她绝对听懂了!就是故意赖着!”
陈叙钦又气又笑,最后只能亲自搬梯子,把这只耍赖的小熊猫抱下来。
欢欢的活动区和别的熊猫馆不一样,单独装了一台超大电视。
不是给她准备的,是随了疆疆的喜好。
疆疆是个资深电视迷,从小就爱追剧看片。
动物纪录片、新闻、体育比赛,看得津津有味,唯独电视剧全看心情。
基地不差钱,干脆装了大屏,做好防护,专门给它消遣。
久而久之,园区里多了一道超治愈的名场面。
疆疆抱着竹子,端正坐着看电视。
艳艳趴在一旁慵懒睡觉。
小小的欢欢,学着爸爸的样子乖乖坐好,一大一小两个黑白团子排排坐,同步追剧。
陈叙钦端着辅食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心头微动。
上一世,他教她阅案卷、学律法、懂农桑、研医术、画阵法。
这一世倒好。
不用读书,不用操心,不用熬苦日子。
只管吃竹、睡觉、爬树、看电视,无忧无虑当小熊猫。
挺好的。
他走过去,蹲在欢欢身边,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圆脑袋。
小家伙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温顺地往他手边蹭了蹭,格外黏人。
陈叙钦指尖微顿,随即弯起眉眼,温柔给她顺着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