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过去,欢欢慢慢长大,从小时候那个天天抱着陈叙钦小腿不撒手的小团子,长成了一只漂亮的大熊猫。
当然。
长大归长大,有些习惯一直没改。比如喜欢陈叙钦,比如喜欢妈妈,明明已经很大一只了,看见陈叙钦过来,还是喜欢往他身边凑。
小时候还能抱。
后来实在抱不动了,陈叙钦就坐下来,欢欢把大脑袋往他腿上一放,感觉和从前一样。
疆疆也老了。
艳艳也老了,一家三口在基地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从万众瞩目的明星熊猫夫妻,慢慢变成家喻户晓的明星熊猫一家三口,到后来,连往来的游客都开始亲切叫他们“熊猫界的老艺术家”。
疆疆年纪大了以后,还是喜欢看东西。
只是没有年轻的时候那么闹腾,以前不给平板就要追着工作人员不停叫唤,后来就是慢悠悠趴在那里,工作人员把平板放好,它自己安安静静地看。
辩论赛还是喜欢。
陈叙钦每次看见都觉得离谱,蹲在围栏边低声跟它说话:“你看了一辈子,你到底看懂没有?”
疆疆趴在那里。
“嗯。”
“问你也是白问。”
“嗯嗯。”
“……”
还是那么话多。
艳艳年纪大了以后,眼睛旁边那块红色胎记还是特别明显,年轻的时候漂亮,老了以后也依旧好看,岁月没有磨掉她身上鲜活的灵气。
欢欢还是喜欢挤在爸爸妈妈中间。
只不过现在疆疆推不动她了。
有一次疆疆习惯性伸爪。
推。
欢欢纹丝不动。
疆疆又推。
还是不动。
欢欢转头看它。
疆疆也看着欢欢。
父女两个沉默半天。
最后疆疆自己换了个位置。
工作人员笑得不行。
“终于。”
“公主熬出头了。”
网上当年那个“父母是真爱,欢欢是意外”的合集,又被老粉翻了出来,大家看着画面里两只苍老的熊猫,中间夹着一个体型巨大的女儿,一家三口紧紧挤成一堆,这是熊猫界里极其难得,成年之后依旧能够相守在一起的奇迹。
不知道多少老粉看得又笑又难受。
时间是真的过去了。
最先离开的。
是疆疆。
那一年它已经非常老了,身体机能一点一点衰弱,到最后的几天,陈叙钦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陪着。
疆疆已经不怎么看平板。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陈叙钦坐在旁边,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你也挺能活。”
疆疆没什么力气了。
听见声音,耳朵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陈叙钦笑了。
“行。”
“睡吧。”
疆疆走得很安静。
陈叙钦亲自送了它。
艳艳明显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前它们两个总喜欢靠在一起依偎休息,疆疆不在之后,它身边那个熟悉的位置一下子就空了,怎么都填不上。
欢欢倒是比以前更喜欢往妈妈旁边挤。
以前挤进去还会被爸爸扔出去,现在没人扔她了。
她就天天贴着艳艳。
后来。
艳艳也走了。
一家三口。
最后只剩下欢欢。
陈叙钦那段时间突然觉得,基地安静了很多,明明园子里的熊猫还是那么多,工作人员也还是每天来来回回忙碌,游客照样一批接着一批进来参观。
可就是不一样。
以前走到这里,疆疆要叫。
走到那里,艳艳会抬头。
欢欢还会跟着他。
现在疆疆和艳艳的位置。
都空了。
于是陈叙钦陪欢欢的时间越来越长。
“就剩咱们两个了。”
欢欢已经很老,趴在那里,慢悠悠抬头看他。
陈叙钦坐下来,细细给她顺着厚实的皮毛,低声开口:“你上一世活得比我久,这一世不行了吧。”
欢欢当然不会回答。
只是把脑袋往他腿边靠了一点。
陈叙钦低头看她,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笑出声:“当熊猫怎么样?是不是比当人舒服?”
“什么都不用管。”
“天天有人伺候。”
“还有我。”
欢欢闭着眼睛。
不知道听没听懂。
最后那一年,欢欢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兽医每天都会过来检查,基地里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清楚,留给欢欢的时间差不多了。
对于大熊猫来说,三十岁已经是非常非常长的寿命。
陈叙钦也知道。
所以最后那段时间,他基本放下手里所有别的工作,整日守在欢欢旁边。
这一天。
欢欢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陈叙钦坐下来,像很多年前那样,小心地把她抱进怀里。
三十年前,她还是一个小小的粉团子,后来慢慢长出绒毛,慢慢睁眼,慢慢学会爬,学会走,会抱着他的腿撒娇,会往他背上爬。
再后来。
长成这么大一只。
陈叙钦已经快六十岁了,抱着她其实很吃力。
可还是抱着。
欢欢的大脑袋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慢。
陈叙钦低头,摸了摸她圆圆的耳朵。
“欢欢。”
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我在。”
他不知道欢欢这一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可能残存着一点零碎的记忆,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其实也没关系。
这一世,她过得挺开心。
有爸爸,有妈妈,有吃不完的竹子,有那么多人真心喜欢,还有一个照顾了她三十年的饲养员。
够了。
陈叙钦低头,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脑袋。
“睡吧。”
“这一次。”
“换我送你。”
欢欢最后是在他怀里走的。
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就是慢慢没了呼吸。
陈叙钦抱了很久。
工作人员一直站在远处。
没有人过来催。
最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欢欢,很轻地说了一句。
“去吧。”
“该去哪里就去哪里。”
“别又找个地方傻等。”
说到最后,自己反而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我会找你的。”
一家三口。
至此全部离开。
疆疆。
艳艳。
欢欢。
陈叙钦在川熊猫基地照顾了它们整整三十年。
送走欢欢以后,他第一次真正离开了基地。
没有回陈家的公司,也没有出门到处旅游散心。
而是去了道观。
陈妈妈知道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问:
“你要出家?”
“不出。”
“那你去道观干什么?”
“学习。”
“学什么?”
“阵法,道经,神学,还有一些以前不懂的东西。”
陈妈妈:“……”
自己这个儿子,年轻的时候一心养熊猫,一养就是快六十,现在熊猫都不在了,反倒开始研究道教了。
她最后也没拦。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几年?”
“可能五六年。”
“……”
陈妈妈叹气。
“行吧。”
“记得打电话。”
陈叙钦笑了。
“知道。”
他真的在道观待了五六年。
不是装道士,也不是突然看破红尘,他是踏踏实实地看书研学。
《道德经》,《庄子》,道教典籍,阵法,符箓的历史,古代方术,宗教演化,民间神话,各种关于灵魂、轮回、气运的说法。
能找到的都看。
因为这一世,他记得以前。
记得鬼王,记得鬼王夫人,记得欢欢,记得那些跨越时空的世界。
所以他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古人凭空编造的传说。
可问题是,传说里面,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来的人自己添加上的?哪些东西只在某一个世界生效?又有哪些东西,在不同的世界都有着共通的规律?
陈叙钦慢慢研究,一点都不急。
五六年以后,陈叙钦又回到了川熊猫基地。
基地的人都换了一批,年轻工作人员看见他,很多都要恭敬地叫一声。
“陈老师。”
有人甚至是小时候看疆疆、艳艳和欢欢的视频长大的,兜兜转转,现在自己都成了熊猫饲养员。
陈叙钦回来以后,没多久,又接手了一对熊猫。
田田。
钟钟。
这两只的性格跟疆疆、艳艳居然还有点像,田田活泼能闹,钟钟脾气温和。
陈叙钦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围栏外面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行。”
“又来一家。”
后来,田田和钟钟也有了宝宝。
小姑娘。
基地让大家一起想名字,陈叙钦想了一会儿。
“安安吧。”
平安的安。
不需要多聪明,不需要多厉害,也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平安就行。
于是,安安也开始跟着陈叙钦长大。
陈叙钦六十多岁,重新开始照顾一个软糯的小团子。
基地年轻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老师。”
“您不退休?”
“不退。”
“您家里不是……”
“有矿。”
“……”
“我知道。”
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说,您完全可以回去休息。”
陈叙钦看了一眼正在往树上爬的安安。
“休息干什么?”
“在这里挺好的。”
于是。
又是三十年。
他看着安安长大,看着田田和钟钟慢慢变老。
再一次,一个一个送走。
只是这三十年里,离开的已经不只是熊猫。
陈妈妈走了。
陈爸爸也走了。
后来。
陈大哥也走了。
陈叙钦送走妈妈的时候,在墓前站了很久。
他这一世,有父母,有哥哥。
陈妈妈到老都还在念叨,嘴上不停抱怨他一把年纪还守着熊猫,可每年给基地的捐款却一次都没有少过。
陈爸爸更直接,每次见面开口第一句永远关心他的身体。
“身体怎么样?”
“挺好。”
“钱够不够?”
“爸。”
“嗯?”
“我自己有工资。”
“你那点工资。”
“……”
陈大哥一辈子都在管理陈家的产业,弟弟不愿意回来接手,他也从来不去催促。
陈叙钦年轻的时候说喜欢熊猫,那就安心养熊猫。
需要钱。
给。
基地缺什么。
看着办。
后来大哥老了,头发全白,见到弟弟还是会说:“基地今年的款已经安排了。”
陈叙钦每次都觉得,自己这一世的命,其实特别好。
父母好,哥哥也好。
家里有钱,做的工作又是自己真心喜欢的。
还找到了欢欢。
虽然欢欢这一次是只熊猫。
也挺好。
等陈大哥也走了以后,陈家的下一代早就长大成人。
侄子。
侄女。
再下面甚至还有孩子。
尤其等他九十多岁以后,已经六十多岁的侄子侄女,天天往熊猫基地跑。
“小叔。”
“嗯。”
“回家吧。”
“不回。”
“您都九十多了。”
“我知道。”
“您知道还天天往熊猫馆跑?”
陈叙钦看看他。
“我身体比你好。”
“……”
侄子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
不说话了。
侄女在旁边笑。
“我早说了,让你减肥。”
“你闭嘴。”
陈叙钦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六十多岁的人在自己面前拌嘴,突然觉得特别有意思。
自己都快一百了。
后来。
田田走了。
钟钟也走了。
最后。
安安也走了。
又一个三十年。
陈叙钦站在那里,突然算了一下。
疆疆。
艳艳。
欢欢。
田田。
钟钟。
安安。
自己养了一辈子。
年轻的时候来到这里,现在头发全白。
该回家了。
快一百岁的陈叙钦,终于正式离开川熊猫基地。
那一天,基地来了很多人送他。
有人是他的老同事,有人是后来入职的年轻饲养员,还有很多人,其实根本没有跟他一起工作过,只是从小看着疆疆、艳艳、欢欢的视频长大。
后来又看田田、钟钟和安安。
几十年,两代熊猫,一个饲养员。
陈叙钦走的时候倒是很平静,没让大家搞什么特别盛大的告别仪式。
“行了。”
“以后好好养。”
有人眼睛都红了。
“陈老师,您以后还回来吗?”
“有空就来。”
“您确定?”
“我家又不远。”
他笑了笑。
“再说,基地还有我家的钱。我当然得回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乱花。”
本来还在哭的一群人一下又笑了。
陈叙钦就这么走了。回到陈家老宅。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只是人早就不是以前那些人。陈妈妈不在,陈爸爸不在,大哥也不在。现在陈家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家。
大家本来想安排人全天陪着他,陈叙钦没要。只留下必要的人,其他时候,他喜欢安静。
每天早上起来,吃饭,散步。然后坐在窗边,看书。
桌子上经常放着一本《道德经》。看了几十年,还是会看。
有时候看两页,有时候一页都没翻,就坐在那里回想以前的事情。
他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知道的东西。
鬼王,鬼王夫人,轮回,功德,帝王气运,世界消亡,欢欢为什么能够化形,自己的灵魂为什么能一次一次进入不同世界。
还有上一世,那座陵墓的阵法。
他当时其实有很多地方,都是猜的。现在活到快一百岁,又在这个世界研究了几十年,再回头看,反而能看出一些从前看不懂的东西。
陈叙钦开始研究这个世界的神学,不是单纯钻研某一种宗教。
东方的,西方的,古代的,现代的,已经消失的文明留下来的记载,关于灵魂的,关于死亡的,关于世界起源的,关于轮回的。
什么都看。
侄女有一次来看他,进书房以后,看见桌子上摊了一大堆资料。《道德经》,宗教史,神话学,现代意识研究,古文明资料,还有他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侄女看得头疼。
“小叔。”
“嗯?”
“您都快一百岁了。”
“嗯。”
“还学这么多干什么?”
陈叙钦戴着老花镜,抬头看她。
“快一百岁怎么了?”
“脑子又没死。”
“……”
侄女没话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您到底想研究什么?”
陈叙钦低头,翻了一页书。
“研究人死了以后去哪儿。”
侄女一下安静了,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开始担忧死亡这件事。
她坐过去。
“小叔,您别想这些,现在医疗这么好,您身体也好——”
“不是怕死。”陈叙钦打断她。
然后自己笑了。
“我死过很多次了。”
侄女:“……”
她盯着二叔,陈叙钦也看着她。几秒以后,侄女默默拿出手机。准备给家里人发消息。
陈叙钦:“干什么?”
“问问医生。”
“回来。”
“哦。”
陈叙钦摘下老花镜,有点无奈。
算了。这种事情,确实没法解释。总不能告诉她,你小叔以前当过很多次皇帝,其中一次活到一百岁,死了以后老婆抱着尸体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后来世界都没了,老婆转世去当熊猫,你小叔这辈子又给她当了六十年饲养员。说出去,别说侄女,他自己都觉得应该先去医院检查一下。
所以最后,陈叙钦只摆摆手。
“没事。”
“就是兴趣。”
侄女这才稍微放心,走以前还特意交代。
“别看太晚。”
“知道。”
“晚上早点睡。”
“知道。”
“药要按时吃。”
“知道。”
陈叙钦听得想笑。以前是自己嘱咐他们,现在轮到六十多岁的侄子侄女,天天跑过来管他。等人走了,老宅重新安静下来。
陈叙钦坐在书房,低头继续看《道德经》。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这一世,他没有做皇帝,没有军队,没有天下,也没有耗费几十年去修建一座巨大的陵墓。就是养了两家熊猫,送走父母,送走哥哥,看着侄子侄女慢慢变老。
活得特别普通。可是陈叙钦觉得,这一世真的很幸福。
尤其是欢欢。她出生的时候,是他守着。她睁眼,他在。她第一次爬树,他在。
她抱他的腿,趴他的背,被疆疆扔出去以后坐在那里搓爪子,还是他过去抱。
最后,她也是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上一世,她送他。这一世,他送她。
陈叙钦低头,慢慢翻过一页《道德经》。
至于下一世。
不急。
反正那个小笨蛋,这次总不至于又找个墓,睡到世界毁灭吧。
想到这里,快一百岁的陈叙钦自己笑了半天。
然后重新戴好老花镜,继续看书。
还没研究明白呢。
活着的时候,再多学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