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不是主子看下人的目光(1 / 1)

还好他走得早。

还好他没有当众翻旧账。

还好还好。

可他为什么说“赏她”?

他怎么知道她能救小公子?

还是说……他那句“让她试”,只是随口一说?

沈知微摸不准这位爷的心思,索性不去揣摩。

揣摩不透的人,就别揣摩了。

保命要紧。

她摸了摸怀里——二两银子的赏银还没拿到手,但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

二两银子,可以添一床厚褥子。

入秋了,暖暖得盖暖和点。

还有,得想办法弄点艾叶、益母草、当归之类的常用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沈知微脚步轻快了些。

虽然苟得艰难,但总算看见了一丝曙光。

身后,文墨苑正房内。

陈府医收好药箱,蹙眉不语。

萧婉如抱着孩子,目光穿过窗格,落在院中渐行渐远的那个纤瘦背影上。

她没有说话,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方才萧惊尘看那个奶娘的眼神,她没漏过。

那不是主子看下人的目光。

那是——

萧婉如垂下眼,将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了回去。

萧时煊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入夜,文墨苑。

小公子的哭闹比沈知微预想的更棘手。

白日里那一场呛奶受惊,小公子像是落了征似的。

每隔半个时辰便要闹上一回。

在睡梦中抽搐一下,紧接着小嘴一撇,“哇”地炸开哭腔。

四肢乱蹬,面色涨红,拍背不管用,摇晃不管用。

喂奶也只是暂停哭声而已,吃两口便松了嘴,又扭头继续嚎。

沈知微换了个姿势,将小公子竖着抱起来,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

一手托着屁股,一手轻轻拍着后背,来回踱步。

走了三圈,五圈,十圈。

她的腿已经酸得打颤,小公子也总算是消停了些,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知微低头看他。

烛光底下,小公子的脸皱巴巴的,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嘴唇一翕一张,胸口还在一抽一抽。

“怕了是不是?”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轻,怕吓着他。

“不怕,不怕。”她把肩上的小婴儿挪了挪位置,让他贴得更紧。

体温隔着衣料传过去,热烘烘的。

小公子的身子终于不那么僵了。

小拳头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沈知微想了想,试着哼了一段旋律。

是她在现代就常哼的一首流行歌曲。

调子简单,词也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她在妇保院值夜班的时候,新生儿病房里有个早产的孩子总哭。

别的护士哄不住,她抱着哼了这首,那孩子就睡了。

“月儿弯弯挂树梢,小小暖暖快睡觉……”

歌词是现编的,因为她记不住原词了。

前世的记忆在这具身体里模糊了大半。

很多东西都像隔着一层纱,捞不着。

但旋律刻在骨子里,张口就来。

小公子的抽噎越来越轻。

一只小手从她衣领上松开了,垂了下去。

沈知微放慢了脚步,声音也越来越低。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小公子已呼吸平缓。

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泪渍,睡得安稳。

沈知微慢慢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摇篮。

拉好被角,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不烫。

再看面色,红润柔软,嘴唇颜色也正常,没有发紫的迹象。

她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摇篮旁边。

困极了。

眼皮重得跟灌了铅水似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可她不敢睡。

白天那场呛奶把她也吓出了心理阴影。

万一小公子半夜再有什么状况,她能第一时间发现。

沈知微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疼得“嘶”了一声,精神头总算续上了几秒。

她摇摇头,拿凉水沾了帕子擦脸。

文墨苑的值夜丫鬟在外间守着,偶尔进来添一次灯油。

沈知微跟她交代过,每隔两刻钟叫她一声,别让她睡过去。

丫鬟应了。

夜色深了。

院外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地传进来。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取暖。

——而她不知道的是,门外的游廊下,站着一人。

萧惊尘原是要去书房的。

新修的门和门闩装好了。

周五铺了新褥子,备了热茶。

他在内院吃过晚膳,照例不与萧婉如多作寒暄,起身便离了席,出去办事,现在才归。

去书房的路要经过文墨苑。

他每日都走这条路,脚步不会多做停留。

可今夜,拐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不是有意。

是声音先入的耳。

很轻的,若有若无的哼唱。

调子陌生得很,不是时下流传的任何曲牌。

旋律简短,音调平和,一遍一遍地重复。

萧惊尘站在月洞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半开的槅扇窗透出昏黄灯光,落在廊下青砖上,拉出一长条光影。

窗内的场景并不完整,只能看见一个侧影。

小奶娘抱着孩子,在屋内来回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碎碎的,像怕地砖太凉吵醒了怀里的人。

背微微弓着,下巴搁在婴儿的头顶上,嘴唇一张一合,就是那段旋律。

灯火映着她半张侧脸,神情柔软到萧惊尘几乎没有认出来。

这和昨晚那个尖叫着骂他流氓、推开他夺门狂奔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

也和今早在众目睽睽之下,五下叩击救回小公子、动作利落到令陈府医无地自容的女人,不像同一个人。

真是有趣!

萧惊尘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走。

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

书房有茶有灯有笔墨,那是他在这座王府里唯一能松一口气的地方。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钉在游廊的石板上,纹丝不动。

直到窗内那个身影停下来,把孩子放回摇篮。

她弯腰、拉被角、试额温......

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大约是站太久腿麻了。

她撑着桌沿稳了稳,搓了搓脸,搬了个杌子坐下来。

看得出来,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可她没躺下去,而是掐了一把自己的腿。

疼得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又精神了两分。

萧惊尘目光微动。

烛光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

矮矮小小的一团,窝在摇篮边,像只守窝的母猫。

他垂下眼,喉间涩了一瞬,收回目光,转身……迈出两步,又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