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难怪世子爷常年不愈(1 / 1)

“公子,方才……有婢女过来了?”

萧怀叙没答话,可他的笑容依旧明媚。

他手中的帕子轻轻擦过人偶的眉心,将飞溅的墨点一一抹去。

那动作的耐心和专注,像极了一位画师在修补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去查。”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柔和,不带丝毫催促。

但小于跟在他身边四年,听得出这两个字底下的分量。

“是!”小于应了声,转身沿着花圃外的小径快步走了。

花圃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怀叙一个人坐在青石上,面前的人偶空洞的木脸朝着太阳。

被他刚毁后又擦净的双目位置,只留下两团浅浅的灰色印痕。

他歪着头端详了片刻,拿起狼毫笔,重新蘸墨。

笔锋落在人偶的左眼处。

这一回,他没有画先前那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眼。

而是一笔一笔,极缓极慢地,勾出了一双——圆圆的、带着几分惊惶的杏眼。

嘴角的弧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

沈知微脚底发软的走进入了世安苑。

一路上她回头看了六七回。

确认身后空空荡荡,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来半截。

世安苑的大门朝南开,门头上挂着一方旧匾,“世安”二字。

用的是瘦金体,笔画纤细锋利,金粉剥落了大半。

两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拴了一条素麻绳,打着一个简单的结。

沈知微站在门外,先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座院子跟王府其他地方的气质截然不同。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朱栏翠瓦。

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攀到了墙头,又从另一头垂落下去。

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打滑。台阶夹缝里,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零零碎碎。

安静。

出奇的安静。

连鸟都不在这儿叫。

明明身处偌大的王府之中,这一方小院却像被人从喧闹中剪下来,单独裱了框。

清净是真清净,可那种清净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寂寥。

似乎是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院落,住着一个被死神惦记着的少年。

沈知微收回思绪,端正了姿态,正要抬手扣门。

门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人是成乐。

那张圆脸在门缝里探出来半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

“你是……昨日那奶娘?”

“是我。”沈知微屈膝行了一礼,将漆盘往前递了递:“大小姐吩咐,这是给世子爷炖的雪梨川贝汤,让奴婢送过来。”

成乐的眼睛在炖盅上扫了一圈,低头闻了闻,面色稍缓。

“大小姐有心了。”

“世子爷今早咳得厉害,方才用了药才刚睡下,这会儿正歇着。”

他伸出双手:“交给我便是,我待会儿热一热端给世子爷。”

沈知微求之不得。

她双手将漆盘递出去的速度,大约比她平时的反应快了三倍。

漆盘到了成乐手上。

沈知微的手空了。

好了,东西送到了,炖盅交出去了,不关她的事了。

不管那里面是雪梨汤还是搀了什么别的——反正不在她手里了!

沈知微暗搓搓松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开溜。

“成乐,成乐......”

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急喊。

一个小丫鬟一溜烟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成乐,王妃身边的冬梅姐姐来传话。”

“王妃寻你,让你即刻过去!”

成乐一怔:“何事?”

“不知,冬梅姐姐未细说,只说让你快些去,一刻都不得耽误。”

成乐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漆盘,又看了看门口的沈知微,再看了看那个小丫鬟。

成乐道:“沈奶娘,劳烦你把汤端进去,放在世子爷房中的书案上便可。”

“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说完,他已经迈开了步子,转身就跟着小丫鬟一路小跑走了。

沈知微站在世安苑门口,捧着漆盘,呆若木鸡。

风从院门缝隙里灌出来,带着浓浓的药味,苦涩得呛鼻。

她低头看了看炖盅,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

这个炖盅,现在是她的定时炸弹。

不要慌不要慌,送进去,放下,走人,就这么简单。

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世子爷在睡觉,不会醒。

不会醒就不会发现汤的问题。

不发现就不会追究。

不追究她就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去。

完美!

至于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被发现了呢?

沈知微脑中闪过萧砚辞那瘦得脱了形的身板,还有他吊着一口气靠在轮椅上的模样。

应该……应该是没有力气杀人的。

对吧?

她捧着漆盘,硬着头皮迈进了院门。

世安苑的院子不大。

进了大门,是一方窄窄的天井,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

天井左侧种了一丛修竹,竹叶纤细,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右侧放着一口水缸,缸里养了几尾红鲤,在水面下悠悠游动。

正对着天井的,是三间正房。门窗一律是素色的纱帘,帘子放了下来,看不清里头。

沈知微没多想,提着裙摆上了台阶。

正房的门半掩着,她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药味浓烈了十倍。

苦的、涩的、焦的、甜的,各种草药的气味搅和在一起。

层层叠叠,像是这间屋子从建成的那天起,就被浸在药罐子里。

而且里边十分的暗。

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着。

窗帘是双层的,外头一层纱,里头一层厚缎。

大白天的,愣是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青铜鹤灯,灯芯拨得极小,豆大一点荧光,照出方圆三寸的昏黄。

沈知微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屋内的陈设。

屋内出乎她意料的雅致。

正房分前后两进。

前面是书房兼待客的地方。

一张紫檀大书案摆在正中偏左的位置,案上堆着几卷散开的书册,笔架上搁着三两支毛笔。

砚台是端砚,墨已经磨开了,但没有蘸用过。

书案后头立着一扇六折的绢面屏风,上头画着水墨山水,笔触疏朗写意。

屏风后面,隐约可见里间的布帘低垂——那应该就是世子爷歇息的内室了。

右侧墙边是一座博古架,上头陈列着几件瓷器和一只铜质香炉。

香炉里没有点香,但残存的余韵还在——

是沉水香,极淡,几乎被药味盖住了。

左侧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架古琴。

琴身覆着一层灰色绒布,看得出许久不曾抚弄。

整间屋子收拾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

可那种干净不是热闹的干净,是冷清的干净——

像一座供在高处的佛龛,精致、肃穆,但不见烟火气。

大白天的,窗户紧闭,门帘低垂,屋内暗得像入了夜。

沈知微摇了摇头,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都得闷出病来。

难怪世子爷常年不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