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是羔羊是修罗(1 / 1)

天刚亮,霍家老宅的书房已经燃起了檀香。

窗外的松枝压着晨露,风一吹,枝叶擦过窗棂。书桌后方,霍砚山穿着深色中山装,正伏案练字。

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守,家。

霍承川站在书桌前,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脸色一夜未松。

他回来后没有休息。

从军营离开时,林知禾一直守在顾寒舟身边。她没追问那些旧伤的来历,只让他按时换药,又亲手把人送回霍家。

霍承川却一闭眼,就是那片伤疤。

枪伤,刀伤,爆炸留下的灼痕。

一道压一道。

像有人把这孩子的命拆成无数次,再一遍遍扔回火里。

霍砚山的笔锋停在守字最后一横。

“说完了?”

“还没有。”

霍承川站得很直。

“昨晚在营地,凌霄拿枪试他。百米夜间移动飞靶,风速不稳,五发,全中靶心。”

霍砚山没抬头。

“枪法好,不算什么。”

“不是全中。”

霍承川喉结动了一下。

“五张靶纸,弹孔偏差不到零点一毫米。”

书房里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响。

霍砚山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沿笔尖坠下,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浓黑。

霍承川继续道。

“他拿到枪,先说准星偏左,复进簧发涩。凌霄下午刚维护过那支枪,自己都没看出问题。”

“他没有贴瞄具。”

“他开枪时,我看着他的站姿。重心压得很低,肩膀和腰背没有多余动作。那不是比赛练出来的习惯。”

霍砚山终于抬起眼。

老人的目光很沉。

“你想说什么。”

霍承川握紧了军装外套。

“爸,他绝对受过最残酷的军事化杀戮训练。”

“那种肌肉记忆,对风向、距离和武器状态的判断,还有他对痛觉的忍受力,绝不是什么华尔街投资人能有的。”

霍承川顿了顿。

“他是个极度危险的杀器。”

最后两个字落下,窗外的风也停了。

霍砚山垂眼看着纸上的守家二字。

墨色浓重,笔意本该稳,却因刚才那一滴墨毁了整张纸。

霍承川的声音压低。

“知禾给他缝伤口时,他全程没动。不是不疼,是习惯了忍。”

“他身上那道靠近心口的枪伤,离要害只差一点。还有贯穿伤、刀伤、爆炸伤。知禾说,有几道伤根本不是正常医疗条件下处理的。”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身体。”

霍砚山没有说话。

霍承川往前半步。

“我带兵几十年,见过很多从战场上下来的年轻人。寒舟身上那股劲,不是杀过几个人就能有。”

“他靠近人时会先看出口,坐下时背后不能留空,听见金属声就会下意识判断方位。昨天在靶场,枪响那一刻,他像是回到了另一个地方。”

“爸,他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孩子。”

霍砚山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们以为他是什么孩子?”

霍承川一滞。

“失而复得的孩子。”

“所以呢?”

霍砚山声音不高。

“因为他会打枪,会杀人,会在外面活下来,你就觉得他不该被当成孩子了?”

霍承川沉默下来。

霍砚山看着他。

“承川,阿野四岁离开霍家。”

“四岁。”

老人重复了一遍。

“他走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会追着你三弟要糖,会骑在你背上喊大伯。他怕打雷,云舒给他讲故事,他才能睡着。”

书房里的檀香越烧越短。

霍砚山将毛笔搁在砚台边。

“十六年后,他回来,身上多了枪伤,刀伤,满手都是茧。你告诉我,他很危险。”

老人看向窗外。

“他为什么危险?”

霍承川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答案。

“因为有人把他扔进了危险里。”

霍砚山的声音一点点压实。

“因为他没有人护。”

“他只能自己拿刀,自己挡枪,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要是他不够危险,他早就死在外面了。”

霍承川垂下头。

这番话不重。

落在耳中,比军营里的训斥更让人难受。

昨晚他站在诊疗室里,看见顾寒舟背上的伤,只觉得这孩子像一把沾过血的刀。

现在才想明白。

刀不是生来就要伤人。

是有人把他逼到只能变成刀。

霍砚山重新提起笔。

他蘸满墨,落笔写下一个野字。

笔锋刚起,老人眼前便闪过一张沉静的脸。

那孩子说自己没事。

说那些枪伤是车祸。

连谎话都说得很笨。

他不愿让家里人知道,不是因为不信。

是因为他早已习惯,受伤只能自己扛。

霍砚山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咔嚓。

狼毫笔从中断开。

笔杆裂成两截,断掉的笔锋滚过宣纸,拖出一道凌乱墨痕。

霍承川猛地抬头。

霍砚山手里还攥着半截笔杆。

老人眼眶泛红,脸上却没有半分软弱。

“那也是我霍家的血脉!”

他的声音震得书房里的空气发紧。

“他越危险,说明这孩子在外面吃的苦越多!”

“他不欠任何人的,是这个家欠他!”

霍承川站直身体。

“是。”

霍砚山看着那张被毁掉的字。

“我当年以为,把裴肃处理掉,就能还云舒一个公道,能让承岳一家安稳下来。”

“结果呢?”

“云舒没了。阿野也没回来。我们守着一座宅子,守了十六年,还让他一个人吃尽苦头。”

老人抬起手,掌心压在书桌上。

“你说他是杀器。”

“那就让所有人记住,这把刀背后站着霍家。”

霍承川目光发沉。

“我会让战区的人暗中跟着他。”

“不用。”

霍砚山摆手。

“他若发现有人盯着,只会更防备。”

“那裴鸢那边……”

“该查继续查,该抓继续抓。”

霍砚山抬眼。

“但别把阿野当成需要看管的危险分子。”

“他不是敌人。”

“他是霍家找回来的孩子。”

霍承川点头。

“明白。”

霍砚山缓缓靠回椅背,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那张旧照片上。

照片里,四岁的霍昭野坐在霍承岳肩头,手里举着一架木头小飞机,笑得连眼睛都找不见。

十六年过去。

那个会笑的孩子,变成了顾寒舟。

他回来时,穿着一身冷硬的西装,像从风雪里走进门。

霍砚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下来。

“他不需要我们去保护。”

霍承川神情一肃。

霍砚山将断笔重重扔进废纸篓。

“他需要的是一根能拴住他、让他不用再拼命的绳子。”

“不是锁住他。”

“是让他知道,身后有人,前面也有家。”

霍承川沉默几秒,低声开口。

“爸,您想怎么做?”

霍砚山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通知明姝。”

他按下按键,声音威严得不容置疑。

“今天下午,让她带阿野去商务峰会。”

霍承川看着父亲。

“您要给他铺商圈的路?”

“铺路不够。”

霍砚山握着话筒,目光越过书房紧闭的门。

“我要让全燕京都看见他。”

“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听清楚。”

“顾寒舟是霍家的孙子,霍昭野是霍家的麒麟子。”

老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动他。”

“就是动霍家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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