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死人永远比活人管用(第1/2页)
次日清晨,临清行宫的风雪总算歇了。
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晨光透过明纸窗棂照进内寝,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亮影。
安陵容醒来时,雍正已经不在内室了。宝鹃端着温水和青盐进来,替她挽好发髻,换上一身湖蓝色暗花绸袄。
外殿的桌案旁,雍正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捏着朱笔,眉心却拧成了一个川字。
桌案一角摆着粘竿处天不亮递上来的密折,上头详尽记着小禄子与赵德柱昨夜在水牢里的招供。
两人熬不住酷刑,把那个内务府旧管事的形貌特征招了个底朝天。
哪怕那管事如今已经沉进运河喂了鱼,可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桩桩件件都绕不开景仁宫的旧人。
安陵容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到案边,轻轻搁在雍正手边:“皇上,晨起寒气重,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雍正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殿门外却传来苏培盛压低的通传声:“皇上,皇后娘娘来了,说是炖了安神定惊的参汤,要亲自奉给皇上。”
雍正的脸色沉了下去,将那本粘竿处的折子合上,冷冷道:“朕不是说了今日不见客吗?让她把汤放下,回去歇着。”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宜修带着哭腔的嗓音:“皇上,臣妾昨夜梦魇,梦见了姐姐,心里实在慌乱得紧,求皇上容臣妾进来说两句话吧!”
“姐姐”二字入耳,雍正原本按在折子上的手僵住了。
安陵容垂首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过雍正的侧脸。方才还满面霜寒的帝王,在听到方才皇后那句话时,下颌紧绷的肌肉松动下来,眼神里透出几分怔忡。
“让她进来吧。”雍正叹了口气。
安陵容极有眼色地福了福身:“臣妾去偏殿替皇上再烘几块醒神香来。”
她退入偏殿,只将相连的紫檀木隔扇掩了大半。从雕花镂空的缝隙看出去,恰好能将外殿的情形尽收眼底。
殿门推开,宜修扶着剪秋的手迈过门槛。
她今日未施脂粉,头上只挽了个简单的家常发髻,连平日里常戴的东珠抹额也摘了,一张脸白得像窗棂上的積雪,眼眶红肿,走路时身子摇晃,全靠剪秋在旁架着。
“臣妾给皇上请安。”宜修刚屈下膝盖,身子便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行了,快起来。”雍正从书案后绕出来,语气里虽还有几分生硬,却到底叫苏培盛搬了把椅子过来。
宜修没有坐,反而顺势跪坐在冰凉的金砖上,从剪秋手里接过那个沉香木长匣,双手高举过头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皇上,臣妾昨夜梦里,总是瞧见姐姐昔年在王府时的模样。姐姐拉着臣妾的手,说近日北风甚紧,怕皇上南巡劳累,犯了早年的头疾。臣妾惊醒之后,再也睡不着,便将姐姐当年怀着大阿哥时在佛前为您祈福手抄的《药师经》请了出来。皇上,臣妾知道自己笨拙,比不得姐姐万一,不能替皇上分忧,只求这卷经书能伴在御前,保佑皇上龙体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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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伸手接过那个沉香木匣。
匣盖推开,那卷泛黄的澄心堂纸露了出来。
当雍正展开卷轴,瞧见尾端那方熟悉的朱砂小印,以及印旁那滴干涸发暗的泪痕与药渍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跌坐回椅中。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簪花小楷抚摸过去,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碎了纸页,连呼吸都放轻了。
“柔则……”雍正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圈泛红,方才对景仁宫生出的满腔怒火与猜忌,在这卷旧经书面前散得干干净净。
“皇上,”宜修跪行两步,伏在雍正膝头,哭得肩头耸动,“这几日行宫里风言风语,臣妾听说御茶房出了吃里爬外的奴才,还牵扯到了早年伺候过景仁宫的旧人。”
“臣妾驭下无方,让那些被裁撤的狗奴才打着宫里的旗号在外头兴风作浪,臣妾心里实在惶恐……”
“当年姐姐临终前拉着臣妾的手,嘱咐臣妾好生照顾皇上,统摄六宫。如今臣妾老了,不中用了,总是犯头风,连累得皇上跟着烦心,臣妾真怕有一日到了九泉之下,没脸去见姐姐啊!”
这一番话唱作俱佳,直接把买凶构陷、掉包御香的滔天大罪,轻飘飘地抹成了底下弃奴怀恨生事和自己驭下无方。
偏偏她句句不离死去的纯元皇后。
偏殿隔扇后,安陵容捏着香铲的手指收紧,金属铲柄硌得手心生疼。
只见雍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了一眼桌案上那本粘竿处的密折,随手拿过镇纸将其压在了最底下。
他伸手拍了拍宜修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妥协。
“好了,地上凉,快起来吧。那些被裁撤的奴才心生怨怼,在外头胡作非为,夏刈自会处置,与你有什么相干?宛宛去得早,这世上最懂朕最念着宛宛的人,也就只有你这个做妹妹的了。”
宜修抬起泪眼,顺着杆子往上爬:“那皇上可还生臣妾的气?”
“朕何时生你的气了?”雍正扶着她站起身,目光又落回那卷《药师经》上,神色温和,“你有心了。这经卷留在朕这儿,你也别总是胡思乱想,回去好生将养着,六宫的事有贵妃她们操持,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
“臣妾多谢皇上体恤。”宜修破涕为笑,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又温言细语地劝着雍正喝下那碗参汤,这才在剪秋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大殿。
隔扇后头,安陵容静静看着这一幕,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外头日头渐高,她却觉得这御殿里的寒气比昨夜的风雪还要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