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轻轻摇头，转身回座，重新盘膝落定。旁人看不出门道，她却看得分明。
通天近来的举动，早透出端倪：他一再压制、回避、甚至刻意绕开那个暴烈阴鸷的自己。
起初一两次，后土只觉怪异；次数多了，便如拨云见日——他不是做不到，是不愿；不是不能显，是不敢显。
所以她才彻底想通：玄门四圣此番围点打援，表面攻巫，实则试通天底线。
可惜，他们终究没试出来——通天守得滴水不漏，他们连边都没摸着。
酆都恍惚点头，嘴巴张了张，又默默闭上。
后土静默片刻，忽而睁眼，目光如电射向金鳌岛，神念瞬息破空：“请通天圣尊莅临地府一叙！”
碧游宫内，通天双目骤然睁开，袖袍一振，身形已杳然无踪；下一息，人影已立于平心宫中。
他径直落座于旁侧蒲团，抬眼看向后土，语气淡得如同拂过山岗的流云：“后土，唤本座前来，所为何事？”
话音轻缓，却让后土胸口一闷——地府与截教早已同气连枝，他怎还装得这般云淡风轻？
“通天，非要本宫把话说穿？”
她声线压低，却字字如钉，“地府、巫族、截教，本是一体。今巫族血染荒野，尸横遍野，截教竟无一人下山驰援？莫非圣尊打算让门下弟子，在金鳌岛上坐观沧海，坐到天地崩裂不成？”
她盯着通天，眼神锐利如刃。巫族伤亡惨重，她本就心火灼烧；偏生他这般不咸不淡，更是火上浇油。
“本座行事，何错之有？”通天神色未变，语调沉稳，“眼下正值封神杀劫当口，劫火专燎圣人道统。若遣弟子入世，便是亲手推他们进劫眼。”
他望着后土，语气竟少有地透出几分耐性。
“劫眼？”后土冷笑一声，“通天，这套托辞，你已用了多少回？说白了，不就是畏劫避祸？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封神榜一日未填满，杀劫一日不熄。你越是缩着不动，玄门四圣越敢步步紧逼——到最后，怕不是连退路都被堵死！”
她霍然起身，声如裂帛：“既如此，何不干脆亮剑？如今截教万仙来朝，执洪荒道门之牛耳！趁势挥师西进，先斩阐教门徒，再扫西方教众，将人名一一钉上封神榜——榜满劫消，岂不痛快？！”
话到末尾，她喉间一哽，硬生生把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咽了回去。
“够了！后土，这是本座截教的家事，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你还是先顾好巫族那副千疮百孔的筋骨吧！”
后土怔在原地，眉心微蹙，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疑：通天究竟在盘算什么？
大势已如奔雷压顶，他竟还死守金鳌岛，寸步不退！
通天话音落地，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她面庞，冷如寒潭映雪。
“呵……愚不可及！尔等可知，封神榜上姓名，早已填过半数！”
他唇角一扯，笑意未达眼底，却再未吐露一字，袍袖一振，身形已化作流光，直掠地府之外，瞬息间落回金鳌岛刀锋般的崖岸之上。
这洪荒天地，从无真正糊涂之人，也无纯粹仁厚之辈；有的，不过是立场不同、取舍各异罢了。
太清老子与元始天尊向来鄙夷西方二圣，可偏偏联手而动——除了天道推演之外，何尝不是因西方教根基孱弱，只能蜷缩于夹缝之间，苟延残喘？
他们看中的，正是那份不堪一击的“弱”。
至于通天——他真如后土、女娲，乃至截教上下所断言的那般怯懦可欺？
性子确是温厚，遇事常有迟疑，待人亦重情守诺。可温厚不等于任人揉捏，迟疑亦非怯战畏死。
那为何后土视他为软肋，女娲亦将他当作易折之枝？
其实再自然不过：在她们眼中，通天与顾长渊本是一体两面，谁执掌躯壳，皆无本质差别。
但通天自己清楚——那第二重人格戾气滔天，手段诡谲难测，更似被某种深不可测的意图悄然裹挟。
他宁可自缚双臂，也不肯放其出笼，只为守住最后一寸主控之权。
所以世上没有蠢人，只有视角不同的清醒者。
……
碧游宫门阖，通天再度入定。此时此刻，淬炼道基、拔升修为，是他唯一要务。
可他想静，偏有人偏要搅局。
“通天！滚出来答话！”
一声震得海浪倒卷的厉喝撕裂金鳌岛天幕，刚凝神入关的通天眸光骤睁，身影已在殿中消散无踪。
“又来扰我清修？”
他立于云海之巅，冷眼俯视玄门四圣，眉宇间阴云密布——闭关才启，便遭围堵，岂能不怒？
何况，他对这四位，本就无半分亲近之意。
“扰你？我们是来商议封神大事！”
元始天尊声如金铁交击，可眼底却频频游移，似有暗火潜藏。
“封神？”通天冷笑，“你们想议什么？”
他目光如刃，一一刮过众人面门。太清老子与元始天尊彼此交换一眼，俱是意味深长。
“此乃圣人道统之劫！你却勒令截教弟子龟缩金鳌岛，拒不下山应劫——这是存心违逆天命？”
元始天尊声调陡扬，字字如锤砸落。
通天面色霎时沉如墨染：“本座不愿弟子赴死，难道还要向你请旨不成？”
“当然要！”元始天尊毫不退让，声音陡然森寒，“天机昭昭——截教，就是应劫之宗！你不放人，谁填榜？谁填榜？！”
“放肆！元始，你在我面前谈天意？可笑至极！”
通天瞳孔一缩，声如雷霆炸响，袖袍鼓荡，怒意冲霄。
“可笑？不！截教门人，本就该上榜！逆天者，是你！我等顺天而行，替你送徒上榜——”
话音未落，他目光倏然钉向岛畔一名外门弟子——修为不过太乙金仙，正瑟瑟立于礁石之上。
心念一动，那人连惨呼都未及出口，肉身轰然爆裂，魂光一闪，直投封神榜而去！
“元始——你找死！”
通天须发皆张，青萍剑出鞘如龙吟裂空，剑气裹挟万钧怒意，劈头斩向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抬手硬接，可这一次，太清老子与西方二圣竟齐齐后撤三步，袖手旁观——只留他一人，独对通天暴怒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