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久别重逢，叙旧饮酒。”

他语气平淡，“酒要烈，话要软，醉倒一个算一个。他们若推脱，便说……灾星楼所赐法宝，人人有份，你们想看看，他们的，可比你们的强？”

女娲微微一笑：“他们爱比。”

“正是。”顾长渊道，“他们既想显威，便不会拒；既想藏锋，便不敢多言。你们只看、只问、只笑，莫争高下，莫探深浅。”

应龙忽道：“白日才去，夜里再去，太显。”

赵公明点头：“不如换人。”

顾长渊略一思忖，颔首：“好。就依你们。”

他转头望向女娲与后土：“你们去，只做一事……把他们的法宝，拿在手里，掂一掂分量。”

女娲指尖拨过琴弦，一声清越：“若他们不肯亮？”

“那就问一句……”顾长渊停顿半息，“‘当年摘星神殿崩塌时，你们手上那件东西，可还完好？’”

殿内烛火微跳。

窗外天色已沉。

应龙与赵公明起身告辞。顾长渊掐指一算，子时将至。

他推开窗，夜风灌入，衣袖翻飞。

紫霄云殿的灯，该亮起来了。

他随即叮嘱女娲与后土：无论殿内发生何事，务必神色如常。二人应下，未多问，只点头照办。

云气一卷，两人已至紫霄云殿。殿中静得能听见茶盏轻碰的微响……鸿钧道祖与元始天尊端坐案前，正各自执杯饮茶。

他们说话声音压得低，字句短而沉，听不真切。

女娲与后土却步履如常，走近时已开口：“自摘星楼一别，再未谋面。听说二位新得两件法宝，可否容我等开开眼界？”

鸿钧与元始抬眼，略一怔。女娲向来少言，后土素来持重，今日竟主动登门索看宝物？

元始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案沿：“二位今日怎有兴致专程来看法宝？莫非另有要事？”

女娲笑了笑，后土也跟着笑了一下：“这话倒叫人听了发愣……我们能有何事？不过是近日修成一道新法力，想试试它比你们的法宝如何。”

鸿钧目光微动，元始却已起身：“既如此，不如先露一手？若法力真在我等之上，法宝自然奉上；若不然……”他顿了顿，“便不必看了。”

女娲未答，只摊开左手。后土同时抬右手。

两掌之间，一点水光倏然迸出，落地即涨……顷刻间，整座云殿地面泛起幽蓝波光，水纹漫过青玉砖缝，无声无息，却似吞尽四壁光影。

鸿钧手边茶汤晃了一晃。元始盯着那水面，喉结动了动，忽道：“这法力……我们认输。”

女娲颔首：“那法宝？”

“稍候。”元始刚开口，鸿钧已侧耳凝神……炼丹炉方向传来一丝异响，极轻，却像炭火里崩出一颗火星。

两人对视一眼，霍然起身：“有人闯入子乔云殿！”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殿门。

顾长渊就在他们转身刹那，从殿角梁柱阴影里踏出一步。

他鼻尖一动，浓烈焦糊气直冲脑门……不是丹火味，不是药香，是皮肉在高温里蜷缩、碳化的气味。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口半掩的青铜鼎。鼎盖边缘有细微裂痕，裂缝里透出暗红微光，像活物在喘息。

他心知，鼎中所炼非丹非药，而是人。更确切地说，是借火之魔神躯壳，强纳其本源之力。

可他没想到，鼎底早已伏着数只通体漆黑的猫……

毛色如墨，眼泛金芒，正伏在鼎腹内壁，爪尖扣住符纹，静静吞吐鼎中逸散的赤焰。

女娲与后土在前牵制，他趁隙而入。

此刻，他盯住鼎中那团翻涌的赤影，双目骤然一热……瞳孔深处泛起极淡银纹。

火之魔神猛地一颤，四肢抽搐，鼎身嗡鸣如哀鸣。

几乎同时，鸿钧与元始撞开子乔云殿大门。

门轴转动时，一根白羽自门楣飘落，无声坠地。

鸿钧弯腰拾起羽毛，指腹摩挲片刻，抬眼环顾空荡大殿，声音冷了下来：“顾长渊，出来。躲着，反倒失了分量。”

顾长渊未应。身形一散，化作一缕薄雾，贴着地砖缝隙滑入丹房夹墙。他不想打……至少现在不能打。

鸿钧与元始在殿中踱了三圈，无人应声。

殿门又被推开。女娲与后土立在门口，皱眉吸气：“这味道……焦臭刺鼻，像是活物烧透了。”

鸿钧袖中手指一紧。元始抢步上前，袖风拂过鼎口，那股焦味顿时被一股浓烈药气盖过：“炼丹惯有的火气罢了。凡俗之鼻闻不出门道，二位不必多疑。”

女娲垂眸，望着自己指尖尚未散尽的一星水光。

后土则盯着元始袖口……那里沾着一点灰白粉末，细看，竟似未燃尽的骨屑。

她没说话，只把那点粉末悄悄抹进掌心，混入水光里。

水光一闪即隐。

事情，比摘星楼那夜更沉了。

“这炉中所炼，究竟是何物？可容我等一观？”

华鸿钧道祖与元始天尊闻言，眉峰微蹙。元始天尊袖袍一拂：“尔等既非玉皇大帝，凭何过问天庭丹炉之事？”

华鸿钧道祖目光沉静，语声不疾不徐：“二位此来，所求为何？若无要事，还请早归。”

女娲与后土未作愠色，只相视一笑，笑意浅淡而疏离。

“不过想瞧一眼丹炉里那几枚丹药，如今炼到哪一步了……纯粹是好奇罢了。”

元始天尊抬眼望天，日影已斜，云层渐沉。

“人间此时，怕早已入夜。你们久留无益。我二人法器，非奉诏不可示人；天庭之物，亦非凡俗可窥。”

话音落，门扉无声合拢。

门外，女娲与后土立定，衣角微扬。

破门而入？不行。一旦撕破脸，再难登紫霄云店半步。

走。只能走。

两人转身离去，步履沉而稳，背影却绷得极紧。

角落暗处，顾长渊始终未动。

门内，华鸿钧道祖指尖轻叩丹炉边缘，一声轻响如磬。“女娲、后土不会无缘无故至此。”

元始天尊颔首：“能引她们来的，只有一个人。”

“顾长渊。”

“他若未至，她们不会来；她们既来，他必已在附近……只是尚未现身。”

“若他真化作‘黑暗通天’……”华鸿钧道祖顿了顿，“天庭之内，再无人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