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山确不算远……否则他们也不会走了半月才至。

甫一抬头，只见山势缥缈，云雾浮沉，山形似有似无，恍如幻影。

“这山……竟不似实存？”顾长渊低声问。

后土点头：“本就如此。寻常人走到这儿，连入口都摸不着；进了山，再想出来，十有八九便没了踪影……轻则困死其中，重则当场毙命。你真要进去？”

“既然应下这事，后果我早想过。”

顾长渊语气平静，“我说话算数，也答应护你周全。不过……你若反悔，现在退出，我还敬你一声胆识。”

后土一笑：“都跟到这儿了，难道还让你一个人往里闯？左右一起进去，说不定真能帮上一把。”

她略一打量四周，“入口我记得，你跟我来。”

不多时，果然寻见一处隐晦石隙。

两人合力催动灵力，结界微颤，裂开一道窄缝。二人闪身而入，身后结界倏然合拢，不留一丝痕迹。

山内林木蔽天，古藤盘错，鸟鸣兽吼此起彼伏，比不周山更显苍莽幽深。

忽地，后土猛地扑来，将顾长渊狠狠按倒在地！

顾长渊刚要发火，却见一只巨鸟自树冠间俯冲而下，双爪如钩，烈焰已在喙边隐隐翻腾……若非这一扑，他此刻怕已血溅当场。

后土迅速扶他起身，目光牢牢锁住那庞然大物，压低声音：“火烈鸟。性烈如火，激怒它，一口焰火下来，烧尽魂魄都灭不掉。”

顾长渊盯着那鸟，缓缓点头：“我不招它，它也别惹我。”

话音未落，那火烈鸟忽地振翅不止，却不扑击，也不嘶鸣，只来回拍打双翼，状极焦灼。

片刻后，竟仰面躺倒，两腿朝天，似力竭濒死；旋即又翻身跃起，翅膀轻拍地面，竟似在示意……请上背来。

顾长渊眸光一动：“它没恶意……像是求援。”

后土也看明白了，轻轻颔首。

两人跨上鸟背，那火烈鸟长唳一声，冲天而起。

不知飞了多久，终于落在一片青草坡上。

跳下背来，不远处，另一只火烈鸟正卧在地上，羽色黯淡，胸前血迹未干，气息奄奄。

顾长渊见状，心里更明白了……先前对方拼死引路，原是为救同伴。

没想到这群大鸟，竟比人还重情义。

他和后土立刻蹲下，替地上那只火烈鸟止血。

血已淌了一大片，羽毛黏成硬块，伤口深可见骨。

两人没多问缘由，只低头包扎、按压、撕布条，动作利落。

血渐渐止住，可那火烈鸟仍闭着眼，呼吸微弱。

旁边那只焦躁地踱步，翅尖直颤。顾长渊伸手轻拍它腿弯处，声音放得平缓：“别急。失血太多，身子撑不住，才昏过去。歇一阵，就醒了。”

火烈鸟歪头听罢，果然停住，静静立在一边，眼珠一眨不眨盯着同伴。

不多时，地上那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一睁眼便望向同伴，喉间滚出低低一声鸣，尾羽轻轻翘起……分明是松了口气。

两只火烈鸟挨着站定，互相蹭了蹭颈侧的绒毛。

顾长渊忽而开口：“火麒麟在哪儿？我们寻它来的。”

话音刚落，那只刚醒的火烈鸟偏过头，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他，一脸茫然。

顾长渊下意识回头瞥向后土。

后土摊了下手，眉头微蹙，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也不知。

片刻后，火烈鸟俯身蹲下，双翅贴地。

顾长渊和后土相视一点头，翻身坐上它宽阔的脊背。风声一起，双翼振开，直冲云霄，朝密林深处疾掠而去。

飞至林子最浓处，火烈鸟盘旋数圈，迟迟不肯落。

最后绕到一处斜坡岩缝，才稳稳落地，将两人放下，又用翅膀连拍三下地面。

“吼……！”

一声嘶吼劈空而来，震得树叶簌簌抖落。

顾长渊与后土同时绷紧身子……这声调，既非虎豹，亦非狮象，粗粝中带着灼热气息，像熔岩在喉咙里翻滚。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是火麒麟。

循声而入，拨开最后一层藤蔓，眼前豁然开阔。

三只火麒麟伏在岩台之上，赤鬃如焰，蹄下青石隐隐发烫。

顾长渊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朝那只领头的火烈鸟深深一揖：“多谢你带路。若无你，我们断寻不到这里。”

火烈鸟只微微颔首，旋即振翅腾空，身影转瞬没入林梢。

后土走近，压低声音：“火麒麟已见着了……可瞧这架势，怕是不好说话。”

顾长渊点头：“会咬人。”

“何止咬人？同伴刚死，只剩这几个，早把人恨透了。”

“所以更不能退。”他目光未离那几只火麒麟，“带它们走，才能拦住后面的事。至于为什么……我不必弄清，只管做就是。”

后土皱眉：“那现在怎么近身？靠太近，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

顾长渊没答，只朝后土抬手：“你往后撤。”

“不行。”后土一步未动，“火麒麟记仇、记路、记气味。它认得你，未必认得我……两个人，总比一个强。”

“不是强不强的事。”顾长渊语气未变，却沉了几分，“它防的是‘人’，不是‘数’。

人多了，反像围猎。”他顿了顿，“我要让它听懂一句话……我不是来抓它的。”

后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争。他退至三丈外，隐进树影里。

顾长渊独自往前，步子不快，也不停。

三只火麒麟齐齐抬头，赤瞳收缩如针，前蹄刨地，鬃毛无风自扬。

他脚下一顿。

火麒麟也跟着一僵，其中一只竟往后挪了半步。

“别退。”他立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动了。”

那火麒麟果然刹住，蹄子悬在半空，鼻孔翕张，灼热气息喷在空气里。

顾长渊站着没动，眼睛始终落在领头那只身上。

火麒麟也盯着他，脖颈绷紧，喉间闷响滚动，却始终不开口。

僵持半晌，顾长渊先开了口：“信我一回。跟我走，有水、有荫、有安生地。你们不用再躲，也不用再咬人。”

火麒麟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