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怔了怔。她原也觉得顾长渊难有作为……此事上他毫无倚仗，众人皆不向着他，局势明明白白。

“我真没想到，你竟都清楚。可你面上从无异样。寻常人得知这般事，早寻鸿钧老祖讨个说法，要个公道。你却装作毫不知情，倒让旁人以为，这事于你如风过耳，根本不在意。”

顾长渊笑笑：“我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刚知道时，心里确实沉得很。没料到他们会这样对我。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照样如此。他们既不顾念情分，我又何苦替他们留脸面？且看着吧。”

“该来的总会来。我去争辩，又有何用？他们早盘算好了，压根没打算听我一句。就算去了，也不过敷衍几句，于事无补……”

“所以我不去。他们既然要逼我，我就按我的法子接招……让他们看清，我不是捏扁搓圆随他们心意的软货。我是什么人，他们心里本该有数。偏在这节骨眼上卡我，那就别怪我不按规矩走了。”

“可你真没去找过鸿钧老祖？万一他本就想重议此事，只因你不提，他才不好开口呢？”

“师妹，这话倒不像你说的。”

顾长渊望向她，“你素来明白事理。再想想……师傅是什么样的人？若真想解我之困，办法多的是，何须绕这么大弯子？何况这弯子，本就走不通。”

“鸿钧老祖什么性子，我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既是他定下的，便不会觉得亏心；若真觉得亏心，压根就不会动手。”

“你也不必拿这话来劝我……听着倒像是他肯伸手拉我一把，全怪我自己不上进似的。没这回事。若他真当我这个徒弟，真愿护我一程，眼下哪还有这些乱子？”

“面子上，他总要过得去，不至于当面难为我。这点我拎得清，也明白自己如今在做什么。”

“在他眼里，许是芝麻大的事，甚至算个笑话。可落在我身上，就是实打实的命。”

“如今无论在哪，能靠的，只剩自己。指望旁人？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女娲听了，垂眸片刻，忽而点头：“通天师兄，这话我信。”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早先我也以为能倚个人、靠座山，到头来才晓得……山会塌，人会走，最后站稳脚跟的，还是自己两只脚。”

“这一回我没掺和，不是不想帮，是实在没得掺和……没徒弟，没道场，连个名分都挂不上。搅进这劫里，纯属引火烧身。不过我同你走得近，师尊他们心里，怕是早有计较。”

“这你倒不必悬心。”顾长渊语气平直，像在说今日饭食，“我不单同你亲近，后土那边也常往来。这场劫，本就不是挑人下注的局……你躲得再远，棋盘上照样有你一枚子。纣王那桩旧事，不就摆在那儿么？”

女娲眉心微蹙，忽地怔住。

……那年鹿台题诗，朱砂未干，祸已临门。恩怨缠成死结，哪还分得清谁先伸手、谁后退步？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不沾手，反是沾得最深。”

“先前真没往这处想，你这么一提，倒像豁然开了窍。可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既已入局，多叹无益。”顾长渊抬眼望向远处，并未看她，“劫过之后，圣人仍是圣人，该坐莲台坐莲台，该掌权柄掌权柄。苦的，是那些尚在红尘里打滚的凡修。”

“我门下那些弟子，我不想他们糊里糊涂就被填进封神榜。”

“上榜？听着体面，实则锁死前路……县位定了，修为便僵了，再难寸进。这对谁都不是好事。”

“我原想替他们挡一挡，如今看，怕是挡不住了。”

“挡不住，便换个法子。怎么变，还没想透，但总得变。”

话音未落，旁边火麒麟眨巴着眼，耳朵直竖，尾巴僵在半空，一脸茫然。

顾长渊瞥见，嘴角一松：“你听不懂，正好。”

“听不懂，便不必烦心。记牢一点：离这场争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你现在跟着我，是运气。哪日若独自出去走动，怕就有人递刀、有人捧酒、有人笑吟吟说一句‘顺势而为’……那时节，你还能不能咬住牙关，我可不敢打包票。”

火麒麟喉结一滚，声音发紧：“师兄放心！我绝不踏进半步！”

“我麒麟一族刚从上回劫中喘过气，族里连个能撑场面的长老都寻不出几个。若因我一人再掀波澜……”他爪子猛地扣进青砖缝里，声音哑下去，“我不做那个引祸上门的罪魁。”

顾长渊颔首。

……当年那一劫，麒麟族折了三成血脉，余者被天道禁锢灵根，至今未解。如今族中凋敝至此，岂是虚言？

“你能想到这一层，倒真让我略感意外。既然你已知晓此事，往后该如何行事，想必心中已有分寸，我便不再赘言。”

“好，不必多说。事情原委我已清楚，也不必再耽误您时间。如今我知道的已足够多，早不似从前那般，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顾长渊忽而轻笑出声……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初遇火麒麟时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样，如今想来，确是收敛了不少。

“此事仍需细细筹谋。毕竟这场劫数，不是躲得过去、避得开的。你不愿门下弟子卷入其中，那就得主动布局。”

“可依我看，既明知躲不过，何不另辟蹊径？顺势而为，反倒能让这场劫数，变成你们截教的机会？”

顾长渊一怔，眉峰微蹙。女娲这话，直击要害。

既无法扭转大势，与其硬抗，不如借势而起……为截教争实利，为弟子谋前程。

他对门中弟子了如指掌：谁根基厚、谁悟性高、谁心性稳、谁尚欠火候……一举一动，皆在眼底。

操控之事，于他而言，并无难处；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在这场封神大潮里，替他们抢到最硬的位子、最实的好处。

“女娲娘娘一语点醒我了……既然改不了局，那就得把这局，下成对我们最有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