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奇怪。此番动静不小,旁人岂能不留意?不过无妨……你们来了,便已足够。这一趟,我必不让你们白跑。”
“等人都到齐了,再细说原委。眼下讲出来,反倒叫你们心里发沉。”
话音落下,三霄姐妹与赵公明一齐颔首。
“谨遵教主法旨。若无他事,我等先行告退。”
“去吧。只一点……下去后莫多言,各自稳住心神,守好本分。”
顾长渊这话出口,三人与赵公明应声点头。他们素来寡言,从不妄议是非,这叮嘱听来自然,也无需多表。
目送几人背影远去,顾长渊嘴角微扬。这几个徒弟,他信得过。既已归来,心便落定。
最放心不下的,原就是三霄与赵公明……尤其赵公明,心思澄澈,毫无防备,一张嘴就能把申公豹哄得团团转。
那人舌绽莲花,死的能说活,假的能说真。正因如此,顾长渊才将他拘在金鳌岛,宁可严管,也不放他出去陪申公豹一道送命。
“总觉得师傅这次行事,透着股说不出的紧要……和从前不大一样。”
“兴许真是变了。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别的倒罢了,就怕师傅真把咱们扣在这儿……道场回不去,家也归不得。看他张罗着把岛上各处洞府一一整饬,说是为来人安顿……哪是为‘来人’?分明是为我们预备的。若只住个一两日,何须这般费力?”
“行了,走不走的,我不急。能日日近着师傅,已是福分,可不想被你们几句话搅了这份亲近。”
三霄对顾长渊向来敬若神明,巴不得时时随侍左右。
可惜身负修行,各有职守,不能久留。如今困在金鳌岛,不知何时方休,人人心里都像揣了团毛线,理不出头绪。
正这时,岛中弟子陆续返岛。不多时,山径、崖台、殿前空地,人影渐密,金鳌岛几乎被填满。
顾长渊扫了一眼,知道时机已到。再拖,恐生变故。他召众至广场,众人屏息而立,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召你们回来,可知所为何事?”
“封神榜的事,你们多半已听说。此事于你们而言,本非必经之路……凭你们的根基,自有成神之途。可若贪图捷径,反失根本:修为自此停滞,受天庭节制,再难回归截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
“愿意入榜者,我允你去。但有一条……莫拉扯同门,莫牵连截教。此劫,截教不蹚浑水。若全教卷入,截教二字,便只剩碑上刻痕。”
“天庭缺人,阐教、西方教人手不足,这才盯上咱们。拿你们去凑数,不是抬举,是借刀。”
“想去,私下告诉我,我替你报上名。但若选这条路,便再无回头余地……自己想清,别糊里糊涂点了头。”
众人静默片刻,有人喉头微动,有人垂眸不语,有人悄悄攥紧了袖口。
听到顾长渊这话,众人一时静默下来。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事听着是条路,可细一琢磨,又像在刀尖上走……真迈出去了,怕是再难回头。
底下弟子们个个屏息,眼睛亮得发烫。封神二字,早就在私下传过不知多少回,可谁也没听清过实情。
如今师父亲口提起,哪能不心头发热?可热归热,没人急着应声。
都盯着顾长渊的脸色,想从他眉梢眼角里,抠出一句准话来:去,还是不去?
有人攥紧了袖子。根脚薄、灵脉滞、打坐三年不如旁人一日吐纳……这类人心里最清楚:自己拼尽全力,也摸不到圣境的门槛。
若真有个机会,哪怕舍了肉身、断了前程,换一身仙骨金敕,也值。
“有几人,倒适合上榜。”顾长渊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耳里,“譬如那些修不出名堂的,再熬百年,也不过原地打转。既成不了圣,不如把这副皮囊交出去,换一个正神位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几个气息沉稳的弟子:“至于修为已稳、道基扎实的,我劝你们别凑这趟浑水。你们的路,还在自己脚下。天庭的印戳一盖,便再难挪动半寸……今日什么境界,明日、万年之后,还是这个境界。”
底下有人喉结动了动,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所以,想清楚再走。”顾长渊缓声道,“不入榜的,留金鳌岛;愿上榜的,出岛去。我不拦,也不推。”
话音落下,良久无人动弹。
风没响,海没浪,连衣角都懒得掀一下。顾长渊等了半晌,见没人抬脚,反倒怔住了……
原以为会争着往外涌,谁知一个个钉在原地,连眼珠都不肯多转。
他眉头微蹙:“怎么,真没人想去?”
底下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齐点头。
一个瘦高些的青年往前半步,声音不大,却清楚:“教主,我们想过……成了神,确实威风。可威风之后呢?再不能参玄、不能再悟道、连心火都养不旺……那还叫修行吗?不如守在这岛上,日日听涛,年年观星,至少……还能试试。”
旁边有人接话,嗓音有点哑:“跟脚差,是命。可拿命换来的‘神’字,若连‘修’字都容不下,要它何用?”
顾长渊静静听着,没打断。末了,只轻轻一叹:“真想好了?”
众人没答,只是垂手立着,肩背挺直,像金鳌岛礁石缝里长出来的松,硬,也静。
顾长渊想再听一遍弟子们的真实心意。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点头……没人计较这些规矩,只要能留下,蹲守金鳌岛便心满意足。
他反倒一怔:原以为会有人犹豫,甚至请辞,却没料到人人笃定。既如此,他也不强求去留,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既然主意已定,从今日起,秦皇岛大门紧闭,封神未毕,不得开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金鳌岛,只许进,不许出。没有我亲口准许,谁也不能踏出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