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教武，一个授法，连哄带引，把‘舅舅是仇人’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他指尖缓缓叩了叩案沿：“养个战神，送回我身边，让他举戟对着我……既伤不了我，又磨我心神。多妙的局。”

顾长渊点头：“元始那边动了手，灵山那两位，也递了楔子。位子坐得高，底下钉子就扎得深。”

吴天没应声，只垂眸盯着袖口一道暗金云纹，良久，才抬眼：“瑶姬为何偏爱上一个凡人？”

顾长渊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针，扎进寂静里：“天上神仙千百，她谁也不看。偏挑了个最不该挑的……这事，你从没细想过吧？”

吴天身子一僵，瞳孔骤缩。

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威严的审视，而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后的凶光，带着迟来的震怒与刺骨寒意。

他慢慢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嗓音哑了半分：“原来……我坐的这把椅子，早被人悄悄垫高了三寸。”

“呵……真可悲啊。”玉帝低笑一声，嗓音微哑，“顾长渊，今日倒真该谢你……若非你点破，我竟还蒙在鼓里，替人筹谋、替人担责，自以为周全，实则可笑至极！”

顾长渊听罢，只垂眸一瞬，便知玉帝已全然明白。

话既说到这份上，再多铺陈反显赘余。事已至此，该办的办，该断的断，再无回旋余地。

“既然你都清楚了，后头怎么走，你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

他语气平直，不带起伏，“这事我自有分寸。杨戬那边，我会亲自跟他谈……再带他来见你。让他知道，你从未松手。”

玉帝抬眼望着他，神色微松，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忍住：“还是你懂我。”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步棋，非走不可。我坐在这位置上，若退半分，王母出手，只会更狠、更绝。我不愿见那般局面……连我亲妹妹都不知我心意，偏你一眼看穿。”

话音落下，他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肩头微松……这些年闷在胸中的话，第一次有人接得住，也接得稳。

“别叹气了。”顾长渊打断他，“杨戬和杨婵还小，心性未定。只要没被带偏，迟早明白你的难处。”

玉帝颔首。他信顾长渊这话。若那两个孩子落在旁人手里，怕是早被挑拨得恨透了天庭；可交到通天教主手上，他放心。

“通天教主，我把他们托付给你，才真正安心。”

他目光沉静，“旁人巴不得我与外甥离心……只要他们对我生怨，那些人就赢了。这盘局，我早看清，却不知如何破……心烦时，连静坐片刻都难。”

他停了停，声音渐沉：“可若杨蛟真死了，我妹妹这辈子都不会再认我。唉……这玉帝，当得实在辛苦。偏有人嫌我坐得太稳，专往我心口扎刀子。”

“他们当然不乐意你安稳。”顾长渊接口，语声冷而利，“你若顺遂，他们拿什么立足？所以盼着你孤家寡人，盼着骨肉相依……越乱，他们越得意。”

玉帝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你还不懂？这天庭上下，本就靠算计过活。明枪易躲，暗箭才伤人。谁又真讲道理？”

顾长渊没应声。有些事，他早看透，只是不愿认。

可认不认，它都在那儿……横竖没得选，只能接着。

“顾长渊，”玉帝直视他，“如今你该明白，这事关的不是对错，是存续。你心里清楚自己站哪儿，也清楚眼下能做的，其实就一件……”

“……守住他们。”顾长渊接得干脆，像拔剑出鞘，声落即止。

顾长渊听完，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心里却已有了计较……这事，倒真算得上一桩顺水推舟的便宜。

“他们既爱斗，那就陪他们斗到底。”

他嘴角一扬，声音不高，却带着三分冷意、七分笃定，“什么叫斗？不是耍嘴皮子，是看谁先断了对方的根。这活儿，我熟。”

他向来不喜搅弄是非，可既然有人把棋盘摆到眼前，他也没道理袖手旁观。

早些时候，哪吒闹海、杨戬劈山，哪一桩背后没他的手笔？若真全是元始天尊运筹帷幄，那截胡的人，又怎会是他？

玉帝听罢，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这事……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原以为万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话已说清，你也别再琢磨了。”顾长渊起身便走，“我这就回去安排。”

“好。”玉帝点头，“记得跟杨戬、杨婵提一声……我想见见他们。当面聊聊。”

“成。”顾长渊应得干脆，“我回去就告诉他们，人，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离去，背影利落。玉帝望着殿门方向，眉心微蹙，片刻后才缓缓舒开：“倒没想到，这次竟是他搭了把手。”

他低声自语：“顾长渊和那几个，关系怕是早已僵透了。不然，何至于此？”

“元始天尊……”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他打的什么算盘？是联手西方二圣一起压我，还是单枪匹马往我头上扣锅？”

他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我何时得罪过他？问？不必问了。问了，也不见得有答。答了，也未必是真。”

“如今我与通天交厚，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倒比什么都解气。”

话音落下，他袍袖一拂，径直出了凌霄宝殿，朝紫霄宫方向而去。

顾长渊回到金鳌岛，唤来杨戬、杨婵。

“今日我去了一趟天庭，见了你们舅舅。”

他看着两个孩子，语气平实，“不是要送你们走，更不是甩包袱。是想让你们心里，别留个死结。”

两人怔住，互望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

“你们觉得，是他害死你爹、你哥？”

顾长渊目光扫过两张稚嫩却绷紧的脸，“错了。若他真要取你们性命，哪用等到现在？三界归他掌管，捉两个孩子，还用费劲设局？可他没动手……为什么？”

杨婵咬唇，杨戬攥拳，都没说话。

顾长渊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额角：“也是，你们年纪小，再懂事，也还没到能一眼看穿人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