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定第二十七阶，他没再迈腿。

底下顿时嗡嗡作响：

“不会真卡在这儿了吧？毕竟才真仙修为……”

“不至于吧？总比咱们强些。”

“瞧见没？截教大弟子，连咱们记名弟子都不如。”

“嚷什么？没听见刚才那句‘术业有专攻’？炼丹炼器，他兴许是祖宗。”

议论声越攒越密，无当圣母攥紧拳头，压低嗓音对金灵圣母道：“至少得撑到第七十二阶！总不能现在就认栽！”

金灵圣母摇头：“他性子你还不知道？越不按常理出牌，越可能是真的。”

她嘴上说得淡，指尖却掐进了掌心。

顾长渊仍站着，一动不动。

旁人只当他在喘息，老子却瞳孔微缩……此人躯壳未移，神识已跃至七十三阶，且一气贯通，毫无滞涩。

“大道之子？”他心头一震，“师尊寻的那人，竟是他？”

原来这天梯，表面考校弟子根基，实则为择选应劫之人。可若顾长渊早知此节，何苦用神识硬攀？圣人眼前，岂能藏住？

他哪里是刻意隐瞒……正因不知，才不设防；正因不设防，反而触到了梯上机缘。

那机缘如潮水般涌来，起初无声，继而灼热，最后竟似有千钧重压，直抵识海深处。

他面色渐变：由平和，到紧绷，再到额角青筋微跳，唇边一丝血线悄然渗出。

通天教主骤然变色，急道：“大师兄，快止住！他要入魔了！”

老子尚未开口，元始天尊已沉声道：“三弟，你也是圣人，怎看不出他在破关？此刻抽身，机缘尽散……做师尊的，岂能断弟子道途？”

他确是真心所言。虽厌截教杂流，却敬真正有根器者。顾长渊乃女娲亲手造就的先天人族，单凭这一条，便够入他内门。

三清之间，从未撕破脸。今日尚同立云台，共观天梯，谈笑如旧。

后来翻脸，非因私怨，而是天道棋局，步步催逼。

元始天尊本意，不过是助通天教主整顿截教，将那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流，尽数剔出截教门墙。

他对顾长渊并无成见，哪怕顾长渊见他时礼数寻常，也未多加计较。

三十天尊likewise不喜顾长渊……毕竟此人早年确曾冒犯过他。

可这话传到金灵圣母等人耳中，却变了味儿。

他们只当元始天尊心怀叵测，借天梯试炼之名，行暗害大师兄之实，欲使其在登阶途中神识崩散、走火入魔。

一念至此，截教七位大罗金仙心头火起，暗暗把元始天尊记上了账。

顾长渊浑然不觉。

他仍沉在那一丝忽至的机缘里，仿佛指尖刚触到云层裂开的一线光。

忽然间，体内似有薄冰迸碎，清响无声；周身气机一震，玄仙境界稳稳落定。

真破了……就在天梯上破的。

他抬脚再登，九阶而止。

停步，怔立，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石阶，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

时光推移，气息再度攀升……金仙，且直抵巅峰。

又九阶，又停步，又发呆。

底下人群躁动起来，压着嗓子议论：

“咱大师兄就是大师兄，爬个梯子都跟渡劫似的。”

“你懂啥？真人不露相！怕是早修到了顶儿，就等这会儿亮真章。”

“难怪师尊力排众议推他为首座……原来不是偏爱，是真有底子！”

连金光仙都绷不住了，侧头望向灵牙仙，眼神直发问。

灵牙仙斜眼一剜，嘴没动，眉梢却往下压：“瞅我干啥？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

喧闹声浪翻涌，却半点掀不动顾长渊衣角。

他腿又抬了起来，一步，再一步，稳得像丈量过千遍。

九阶，再停；突破，再登。

七日过去，第六十三阶已踩在脚下……太乙金仙巅峰。

再进一步，便是大罗。

不是打根基，不是蓄势待发，是实打实的大罗金仙果位。

旁人登梯，考的是心性、悟性、定力；

他登梯，是把积攒万年的灵机一口气撞开闸门。

所有眼睛都钉在他身上。三清亦静默凝望。

通天教主袖中手指微蜷，暗中为徒弟送了一道无声的劲儿……迈上去，第六十四阶！

老子这时开口：“不必悬心。他至少能踏到第七十三阶。”

通天教主忙问：“此话怎讲？”

老子轻叹：“方才我神识扫过，他意念早已攀至第七十三阶。修为却仅止真仙……起初不解。如今才明白……他是吞天之体。”

通天教主瞳孔一缩。元始天尊亦神色微动。

紫霄宫旧事浮上心头：鸿钧道祖讲洪荒异体，吞天之体赫然在列。百万里挑一，万年难遇。

初时如朽木，寸进皆艰；一旦引动，便似江河决口……天地灵气入体如饮甘泉，百倍千倍不止。

此体不显于外，藏于骨血深处，平日看去不过寻常弟子，修为滞涩，反被疑为钝根。

通天教主嘴角悄然扬起。

他收顾长渊为徒数万载，亲眼看着这孩子苦修无果，也曾暗自惋惜。

如今方知……不是不成器，是炉火封得太严；不是慢，是蓄得太满。

老子不知，元始天尊更不知。

唯他清楚，这哪是徒弟？分明是截教埋了万年的活眼。

元始天尊喉结微动，心下微沉：这般苗子，竟落在通天手里。

可惜，既已入门，便再无转圜。世上从无后悔药。

此时顾长渊已立于第七十二阶。

阶风拂面，竟无半分滞涩。第七十三阶近在咫尺，抬脚即至。

甚至此刻斩一尸，也如摘叶般轻易。

可他顿住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太高调，易招忌；太耀眼，必成靶。

封神劫将至，若此时锋芒毕露，怕是元始与老子的目光，明日就落他肩上。

可若隐忍不发……

下了天梯，那蛰伏万载的灵机，是否又沉回深潭，再难激起浪花？

顾长渊正踟蹰未决，耳畔忽有声音响起，清越如风拂古松……是女娲娘娘。

“一架天梯罢了，只要你师尊点头，重炼一架，并非难事。”

话音落，顾长渊心头豁然。她不是劝他退让，而是劝他收敛锋芒……前路长远，何须争这一时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