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池口,大战已经结束。
江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滩涂之上横七竖八躺满两军尸首,暗红的血迹顺着江水蜿蜒淌入江面,把碧绿的江水染成浑浊的赭色。刘备一身戎装,面色沉郁,带着马良一众文臣踏过狼藉的战场,靴底碾过破碎的甲片与断折的兵刃,步步沉重。
关平快步跟在身侧,压低声音逐一汇报战果:“陛下,此番伏击大获全胜,吴军被歼灭八万有余;韩当、周泰拼死聚拢残部,仅带着不到两万士卒狼狈突围,朝着下游退走。另外糜芳走投无路,已经卸甲投降。”
刘备眸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怒火,齿间挤出冰冷的字句:“反复无常的无耻小人,拖下去斩首,用他的首级祭奠云长在天之灵。”
“还有一桩捷报,东吴猛将甘宁带兵赶来接应韩当、周泰,被沙摩柯一箭射杀。”关平继续禀道。
刘备原本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难掩喜色:“好!甘兴霸乃是东吴顶尖猛将,威震长江两岸,今日殒命于此,江东全军必然士气大跌,人心惶惶。”喜悦不过片刻,他心头猛地一空,转头环顾四周,沉声追问:“对了,黄老将军何在?怎么不见人影?”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关兴、张苞垂着手,面色惨白,一个个死死抿住嘴唇,重重低下头,无人敢应声,连周遭亲兵都纷纷侧目,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备心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他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马缰,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打在马臀之上,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血泥朝着中军大营狂奔而去,身后一众文武将领不敢耽搁,尽数策马紧随其后。
大营帐外,军医早已在外等候,满脸凄惶地跪地迎驾,带着哭腔禀报道:“陛下。黄老将军的血快要流干了。”帐帘之内,烛火摇曳,老将军黄忠躺在榻上,血染被褥,气息微弱。
刘备听闻军医所言,翻身滚落马鞍,连铠甲都来不及整理,踉跄着一把掀开中军大帐的帘幕。
帐内烛火昏黄跳跃,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黄忠斜倚在卧榻之上,银白的须发凌乱散落在枕间,往日里能拉开三石硬弓、冲锋陷阵的臂膀无力垂落,浑身的箭伤被粗布包扎着,殷红的血迹还在不断浸透布料,将素色麻布染得暗沉。老将军双目半睁,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听见脚步声,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来人。
“汉升!”刘备喉头一哽,大步冲到榻边,伸手便握住黄忠冰凉枯瘦的手掌,方才打赢富池口一战的满心快意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刺骨的酸楚,“怎么会这样?战前你还意气风发,说好要同朕一起踏平江东,为云长报仇……”黄忠费力地喘着气,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声音沙哑破碎:“陛下……战绩如何?
他每说一句话,胸口便剧烈起伏,一些创口隐隐渗血。
关兴、张苞等人紧随刘备身后入帐,看着奄奄一息的黄忠,纷纷红了眼眶,帐中所有将士无不垂首落泪。
刘备眼眶通红,强压着翻涌的悲痛,紧紧攥着黄忠的手:“我们大胜,不但灭了东吴八万精锐。还射杀了甘兴霸。汉升,此役你是首功。”
“还是。。。。还是陛下指挥得当,才有。。才有如此大胜。老臣。。。老臣就是挨了两箭,不敢。。。不敢居功。”
刘备眼眶发红。“汉升,我这就命人送你回成都,好生修养。”
黄忠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帐外的天际,仿佛还能看见沙场上飘扬的蜀军大旗:“老臣……老臣要亲眼看着。。陛下。。陛下杀进荆襄,为云长报仇。
“好,朕就是抬也要把你抬进荆州。”
“陛下。陛下,老臣一辈子就。。。。就败过两次,一次是长沙败给云长。说。。说实话,老臣败。。。败的不服。”
“汉升,你要是如云长一般年纪,他不如你。”
“哈哈哈,陛下。。这话老臣。。。老臣爱听。”笑声牵动伤口。黄忠痛的吸了一口凉气。
“再就是。。。。这次。老臣败了。。。可。。。可陛下。。。胜了。等。。等九泉下见了云长。我就。。。我就问他。问他。。陛下封我。。我为五虎上将。到底值不值。。。行不行。。。他服不服。。。哈哈哈。。。。”
黄忠笑着笑着再也没了声息,那双征战半生的眼眸慢慢合上,握着刘备的手掌无力垂下。
帐内瞬间一片呜咽之声。刘备僵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老将军掌心最后一点余温,刚刚歼灭八万吴军、阵斩甘宁的大胜,此刻变得索然无味。接连折损关羽、张飞。如今又痛失黄忠,一股滔天的悲恸裹挟着复仇的执念,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他缓缓站起身,背影落寞而决绝,对着帐外沉声下令:“将汉升送回成都厚葬,全军挂孝三日。朕五虎上将,已亡其三。个个跟东吴脱不了干系。不灭东吴,朕誓不还蜀!待攻破建业。朕要掘孙氏三代祖坟。传令下去,整顿兵马,攻打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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