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李大蛋塞给他的那个布袋子,挨个和二班、三班的兵们打了招呼。
拍拍这个的肩膀,捶捶那个的胸口,又跟二排长单独交代了几句,才磨磨蹭蹭地退到车边。
临上车前,他又回了一次头:
“离得都不远,我想你们了我随时回来看看你们,别拦着不让我进就行。”
说完也没等人应,一矮身钻进了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发动机怠速运转的声音从车头传过来。吉普车缓缓起步。
车窗外,吴亮站在原地,身姿挺拔,抬起右手,率先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紧接着,他身后的一连全体老兵,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抬起右手。
没有人喊敬礼,但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整个连队的军礼,就这么定格在晨光里,目送着那辆吉普车缓缓驶出他们的视野。
车驶出旅部大门的时候,看门的哨兵透过岗亭玻璃看到车里坐着的人。
认出是那两位刚在全旅大会上被表彰过的功臣,连忙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吉普车没有停留,直接驶上了大门外的公路,拐了个弯,消失在了道路尽头的树丛后面。
而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连的老兵们还没有散。
有人站在原地,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愣愣地出神。
有人已经转过身,准备回去收拾东西,开始一天的工作。
不知道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
“可惜啊,王排长和谢班长都走了,咱们连以后的训练成绩,怕是年年稳居第一的计划要落空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老兵立刻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丧气话呢?没有他们两个,我们一连还是一连!”
声音不大,语气却斩钉截铁,像是要掐断所有不该蔓延的低迷情绪。
那个老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谢班长和王排长是谁带出来的?是咱们一连带出来的!”
“他们走得越远,说明咱们一连就越牛。这个账,你算不明白啊?”
先头说话的那个兵愣了一下,琢磨了两秒,然后一拍脑门: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围在旁边的几个老兵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冲散了清晨最后的几缕阴云,阳光洒下来,把楼前那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
吴亮站在宿舍楼门口,听着身后那些声音,脸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神情。
他没有回头,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大步朝着连部的方向走去。
吉普车在路上跑着。
这段路和之前集训结束后回旅里那段路不一样。
那一次,他们心里想着的是一周之后要去新单位报到,像是一场短暂的假期。
而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路两旁的景色从他们熟悉的田野和山丘,一点一点变得陌生。
树还是那些树,山还是那些山,但窗外的阳光从清晨渐渐爬高,变成了正午的白晃晃的一大片。
中途路过一个小镇,王昊天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下去买了几份盒饭拎上来。
他把饭盒递给谢解,谢解接过来,打开,扒了两口,忽然说:
“比咱们连队食堂的差远了。”
王昊天一乐:
“废话,那能比吗?连队食堂那是做了几年了,摸透咱们口味了。”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捧着饭盒,在吉普车的发动机声里,草草吃完了这顿午饭。
午饭过后,车继续往北开。
窗外的风景从丘陵渐渐变成平原,又从平原渐渐靠近一片连绵的远山。
金色的田野被车一辆辆超过,村庄的影子在视野中一闪而过。太阳从头顶往下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傍晚的橘黄。
车厢里的光线也随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橙色的落日斜斜地从窗外照射进来,带着一整天的最后一点温度。
谢解靠在车门上,半眯着眼睛。他的脑子里很平静,没有太多念头。
有时候,他会看看窗外的风景,有时候,他会看看王昊天的侧脸。
那个家伙,平时话多得像机关枪,打起盹来倒挺踏实。
身体靠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等到吉普车终于在一扇铁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色很深,头顶的星子被云层遮了大半。
铁门顶上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光下可以看到门框边一块普普通通的门牌号,没有单位名称,也没有任何标识。
门口两侧各站着一名哨兵,手里握着步枪,神情严肃。
看到吉普车驶近,右侧那名哨兵抬起左手,示意停车,然后走上前来。
车停了下来。司机摇下车窗,把随行的文件递了出去。
哨兵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又把文件翻到背面核对了一下,目光才移向车内。
他的目光在后排的谢解和副驾驶上的王昊天脸上分别停留了两秒,语气平静而公事公办:
“请出示你们的身份证明。”
王昊天摸出军官证,谢解摸出世兵证,一起递过去。
哨兵接过来,对着灯光比对了照片和本人,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把文件与证件一同递还。
“确认无误,请进。”
他抬手,示意岗亭里的同伴放行。
铁门缓缓打开,吉普车重新挂挡,驶了进去。
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仿佛是一扇通往正常世界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车驶入大院,速度放慢下来。
谢解透过车窗望去,借着营区内零散的路灯和远处建筑窗口透出的灯光,勉强能看清这个新单位的全貌。
院子不大。
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气势恢宏的现代化营区,也没有那种戒备森严的军事禁区感。
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营院,大小和他们以前参加集训时待的那种能容纳一个营的大院子差不多,都是自带训练场和宿舍楼。
靠着院墙一溜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院内有一条环形水泥路,路两侧是几栋三四层高的楼房,墙面刷着淡灰色的涂料,在路灯下泛着模糊的光。
楼栋之间有一片不大的操场,操场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副篮球架,球筐上的网已经破了一角,在风里晃荡。
一切都显得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如果不是门口那两道严格的盘查手续,谁也想不到,这座看起来甚至有些朴素过头的院子里。
居然就是刚刚成立的、直属总部直接领导的那支最高等级的特种单位的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