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是普通的清汤面。
最靠近他的方盘里,是满满一盆深褐色的卤汁。
肉眼可见里面有肉丁、木耳丝、黄花菜、香菇片和鸡蛋花,浓稠透亮,油光锃亮。
紧挨着的另一只方盘里,是一大盘切得薄厚均匀的酱牛肉。
肉片纹理分明,边缘带着一层卤煮过后特有的深褐色,中间是粉红色的嫩肉芯,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再过去,还有一碟碟码放整齐的小菜:
凉拌黄瓜、酸辣萝卜条、糖醋蒜头、油炸花生米,以及一小盆翠绿的香菜末和葱花。
旁边还放着一瓶辣椒油和一碟陈醋。
虽然都算不上什么金贵的食材,但胜在样数多,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炊事员乐呵呵地接过王昊天递过来的碗。
捞了一大勺面条进碗里,又舀了一勺卤汁浇上去,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牛肉自己夹,想吃多少夹多少。”
他朝那盘酱牛肉努了努嘴:
“我们大队长说了,你们这些人都是宝贝,后勤保障绝不能拖后腿。”
“你们大队长?”
王昊天接过满满一碗面,眉头一跳:
“你们大队长今天不是还没到吗?”
“上午到的。”
炊事员一边给谢解捞面,一边随口应道:
“先去看了看你们的宿舍和训练场,又去厨房转了一圈,专门交代了晚上要给你们备好夜宵。”
“说你们第一天来,肯定有人还没吃上饭,别饿着肚子睡觉。”
王昊天听了,心里微微一动。
他端着面碗,看了一眼谢解。
谢解也刚好接过面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夹酱牛肉的时候,筷子明显多夹了两片。
两人各自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桌上摆着辣椒油、陈醋、胡椒面,还有一小壶酱油。
王昊天把碗里的面条拌匀,又夹了几片酱牛肉铺在面上,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第一口面条下肚,他顿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呼气声。
“嗯——这面条真不错。汤汁调得香,面条也有嚼劲,比咱们旅里边那家兰州拉面都地道。”
谢解没接话,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牛肉卤得恰到好处,咸鲜中带着一股淡淡的五香味,不柴不腻,越嚼越香。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熨帖的暖意。
王昊天吃得快,风卷残云一般,大半碗面条已经下肚。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老谢,你说,这个新单位,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谢解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夹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明天不就知道了。”
“你这人真没劲。”
王昊天撇了撇嘴:
“就不能说点有想象力的?”
“比如这里会有什么训练,什么任务,咱们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
谢解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又喝了两口汤。
他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才开口:
“不管是什么,总不会比集训更轻松。早点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就知道了。”
王昊天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笑了。
“行,听你的。回去睡觉。”
他也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放下碗,又往嘴里丢了两颗花生米,这才站起身。
两人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跟炊事员道了一声谢,便出了食堂。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吹散了身上残留的面汤热气。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回到宿舍,王昊天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一条毛巾,水珠沿着脖子往下淌。
他看到谢解已经把床铺好了,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随手从背囊里掏出来的战术手册。
“你还看得进去?”
王昊天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明天还指不定是什么安排呢。”
“随便翻翻。”
谢解把手册合上,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胸口,闭上了眼睛。
王昊天见他真准备睡了,也不再说话。他把毛巾挂好,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小条,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王昊天翻了个身,轻声问了一句:
“老谢,你睡了吗?”
“没有。”谢解的声音很轻,但很清醒。
“你猜,明天会不会有紧急集合?”王昊天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炊事员说了,大队长今天上午到的。”
谢解顿了顿:
“来了却没见我们,只安排好了后勤。”
“这说明他不是那种喜欢搞突然袭击的人。”
“明天应该就是要见个面,熟悉一下。”
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王昊天轻轻笑了一声:
“可以啊老谢,分析得头头是道。你这脑子不去当参谋可惜了。”
谢解没接话。又过了片刻,他的呼吸渐渐变长,变平稳。王昊天也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营区内响起了起床号。
那号声和基层连队的号声没有太大差别,但听在这些经历了极限集训的耳朵里。
却像是一根拉紧的弦被拨了一下,让他们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谢解翻身下床,两三下叠好被子,打开内务柜,取出作训服。
裤腿扎进靴子里,腰带扣好,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戴上帽子,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王昊天动作也不慢,几乎和他同时穿戴完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熟悉的、郑重的神情。
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二十个人,住在同一层的不同房间里,此刻都陆陆续续出了门,沿着走廊朝楼梯口汇合。
没有人迟到,没有人拖沓,每个人都精神抖擞,着装整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楼下,空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了。
赵明远站在队伍中间,正和旁边一个海军陆战队的少尉说着什么。
看到谢解和王昊天下来,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刘洋站在队伍另一侧,也朝谢解点了点头。
二十个人,在楼前空地上列成两排横队。
没有人整理队形,但每个人都自动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间距、对齐,几乎和队列训练时的效果一样好。
晨光刚刚越过院墙,照在队伍前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空气中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院墙外不知哪里的树上传来几声鸟鸣。
大家在安静中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办公楼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了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从办公楼侧门走了出来,迈步朝队伍前方站定。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面容硬朗,线条分明。
短寸头,皮肤是风吹日晒后特有的深铜色。
眼窝微微内陷,一双眼睛目光锐利,像是在打量猎物一样,从队伍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的肩膀很宽,腰背挺直,虽然只是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迷彩作训服。
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带着一种内敛而沉重的锋锐感。
他的袖口翻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肩章——两杠四星,大校军衔。
队伍里,有人轻声吸了一口气。
谢解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突然顿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了眯,像是辨认出了什么,随即瞳孔微微一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开口:
“欸,我认识他!他是刘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