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卓也不知道温明杳到底还有没有原谅自己,但是直觉告诉自己,温明杳对他的态度已经稍微软化了一些。
从刚开始接起电话时说的“嗯,行,好,可以,挂了。”这些诸如此类的话,现在也能完整地聊上几句话了。
回到分区时,已经是饭点了,不少人都拿着搪瓷缸或者铝制饭盒,有说有笑的结伴往食堂方向赶。
周卓回办公室,拿了饭盒,刚走出机关楼没几步,就被人从后面拍了拍手臂。
“卓哥,去食堂?一起。”陆铭笑着走到他旁边,眼尖地瞅见他衣兜里露出来的纸张一角,“你这是又去邮电局给嫂子打电话了?”
周卓拿着饭盒,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嗯,现在月份大了,我不放心。”
陆铭看得感觉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他跟卓哥打小就认识。
以前总感觉卓哥他就跟个假人一样,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永远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从来不会表露一丝一毫的情绪。
自从嫂子来随军后,他变得会笑会气,总算有了点鲜活。
但是自从准备离婚后,又变回了从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后来,卓哥去了一趟海城回来之后,变是变了,只是变得比以前更多,叫他实在是难以适应。
每天除了处理公务或训练,就是去食堂,稍微闲下来就会翻着跟砖头一般大一般厚的大词典,什么男孩儿名女孩儿名都准备了满满好几页纸,当天看着还满意得不行,第二天就皱着眉头,还说什么不是这里不妥,就是哪里不妥。
总之,到现在为止,就没一个让他满意的。
还有……一放假,就雷打不动地往海城打电话。
脸上的表情是多了,但感觉更公式化了。
……
一进入十月份,海城的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气候是比前几个月舒坦了一些,但人却是比以往更绷紧了精神。
看着温明杳每次挺着肚子上下楼,众人皆是心惊胆战,索性就在九月初挑了一天,帮她搬到了一楼。
到了夜里,秦曼姝就躺在一楼卧室的躺椅上,整宿守着女儿。
怀到八九月,双胎早产是常有的事,随时都有可能提前发动。
半夜时分,她经常惊醒。
每当走过去,要为女儿掖被角的时候,温明杳都侧身躺在床上,一手轻轻捂着肚子,一手将床单攥得死紧,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看见女儿即便将嘴唇咬得发白,也强忍疼痛的样子,她就心疼得不行。
“杳杳,还是跟以前一样吗?疼就喊出来或者哭出来,别憋着。”
恍惚中,听见母亲的声音,温明杳这才费力抬起眼皮,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嘴角扬起一抹苍白的笑。
“妈,我没事,脚底有些抽筋,缓一缓就好了。”她声音听起来无比虚弱。
秦曼姝坐到床边,将女儿的双脚放到自己膝盖上,“杳杳,要是不困的话,就跟妈说说话吧。”
她说着,将温明杳脚底僵硬的肌肉一点一点揉开。
温明杳弯了弯唇,低声道:“谢谢妈。”
随即又道:“妈,以前您怀我们的时候,也这么难受吧?”
那时候,国家的经济条件和医疗条件远不如这几年,母亲生他们的时候遭的罪只怕更多。
“难受是难受。”秦曼姝的目光慢慢落到女儿的肚子上,但是她当时怀阿绪和阿言快满九个月的时候,肚子比杳杳现在要小上一圈。
况且,那时候砚之也天天守着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秦曼姝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但是还好,后来有了你们,妈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说到这里,她忽地拧了下眉,“对了,杳杳,周卓怎么说?”
温明杳脸上的苍白稍稍褪去几分,只是声音听起来依然有些虚弱,“他说这个月下旬就有空了,到时候请假过来。”
听到这话,秦曼姝这才松了口气。
“杳杳,上次他回去之后,你们俩有好好聊过吗?”
温明杳垂下眼眸,没说话。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妈,我感觉一下子缓不过来,我对他……总之,聊起来怪怪的。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
“妈,当时他走后,您找我聊了一番,我想了好几天。”
温明杳笑了笑,“您说得也对,我和他也都是快要当爸妈的人了,不管是为了孩子,还是为了我们自己,也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的。”
就像母亲当时说的,她心里放不下周卓是真的。
但是害怕重蹈覆辙,也是真的。
“妈。”温明杳缓缓别过脸,看着秦曼姝,忽然叫了一声。
“但是,这是我给我们彼此的最后一个机会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面对周卓,我打破了太多的例。但我也有底线,事不过三的道理,我懂。”
秦曼姝给她揉脚的动作微微一顿,看着女儿,认真道:“如果再有下一次,别说是我,就连你爸那么一个心软的人,也说什么都绝对不会同意的。”
女儿心里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有多艰难,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很多事,经历一次就行了。
没必要在同一个泥地里接连跌倒两次,痛苦挣扎。
秦曼姝轻轻揉着,许久没听见温明杳开口,不由抬头望去。
这才发现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她慢慢将女儿的双脚在床上稳稳放平,又扯过被子盖住。
洗完手,又去了趟厨房,进来后,把一个装了热水的橡胶热水袋塞到女儿脚下,这才卧在躺椅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次日,一道阳光穿过窗帘边,斜斜照落在温明杳的脸上。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腕表,快九点了。
“妈……”温明杳撑着双手,费力坐起身。
这时,秦曼姝推开门,手里还端着个木制托盘。
眼看就要上半晌了,正想着要是杳杳还没醒,就叫醒她呢。
“醒了?”
秦曼姝笑着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妈给你做了鱼片粥还有两个蒸蛋。”
说完,又从托盘上拿起一块打湿了的柔软小方毛巾,给她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