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看出赤月担心，男子轻轻一笑：

“吾本是蛟龙之身，万年妖躯，魔气并不能伤我。”

“赤月与前辈从前素未相识，为何前辈这般帮我？”

男子看着赤月，他一生唯独两件憾事，一是未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一是没能亲眼看着女儿出生，没能陪她长大。

“吾说过，这世间只有一人能入画卷，这是你我缘分，不必多言。”他笑着说完，伸出手。

“这本是逆天之举，但凡有异，请前辈勿要强求，定然还有其他办法可寻。”

赤月说完，见他点头，才把手中宝曦灯递出。

“尝尝这仙露，可喜欢。”

他一脸平静淡然，赤月也不知为何会对这初见的人如此信任，她喝了那杯仙露。

他深深看了眼这个等了三百年，还没唤他一声父尊的女儿。

最后他柔和一笑，白衣平地而起，长发飘飞，向山中药泉而去。

空中传来他平静亲切的声音：

“月儿，吾施法之时，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可踏入药泉半步。”

在这画卷孤寂的三百年中，除了从未放下对妻女的思念，便是栽种仙草。

他占卜天下，却唯独不能占卜亲缘。

曾经他无数次尝试，都无法占卜到妻女，但其余六界他所识，竭能占卜。

终于有一次他为天下苍生占卜，推算紫金神龙命数。

他占出若紫金神龙神殒，将万物消亡，这是定数。

世间唯独两条紫金神龙，他占卜先神君，“身安六界”，没有多久，神君东方霄以身封印魑魔渊。

他再占卜小神君东方澈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推解。

因这关乎六界，他曾千百次尝试，却仍是徒劳。

直到他不惜用万年修为和寿元，探破天机，占卜出妻子并非凡人，且已经身殒魂消。

纵然悲痛，他不惜再损身，占卜出女儿会倒逆生死，但她心爱之人若亡，她会同死。

诛杀上元节大妖后，他修为耗尽，寿元终结。

可他生生化了两万年的上古蛟龙妖身，把自己魂魄封印在这画卷中。

他又无数次占补，每探破一道天机，他就会散尽一道魂魄。

当他确定小紫金神龙和妻女一样无法占卜时，终于解开困惑。

小紫金神龙便是女儿心爱之人，所以他无法占卜。

除了入魔，神域再没有更好光明正大诛杀紫金神龙的借口。

到此，他三百年间种下无数仙草，用一魂三魄滋养仙草。

上古蛟龙之身，本就魔源深厚，可他无杀心，只念修炼。

万年修炼，魔气全都被身下盘灵石所吸纳。

上古至今没有人能驱除魔气，但小神君若殒了，女儿便活不成，万物也会消亡。

为了女儿，也得让这小神君好好活着。

他站在药泉边，眼眸微掀，手中拎着的宝曦灯抬手就被扔了出去，扑通掉入水中。

他眼睁睁看着一阵水花翻涌，片刻后，一位面容隽绝的少年钻出水面。

他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水中，露出腰间往上。

定定地看着不太友好的白衣男子。

白衣翩翩定定上下打量一番，渐渐药泉中水波安静，他这才觉得不愧是自己女儿，眼光不错，这小紫金神龙皮囊尚可。

但面上不显，他直接道：

“吾是玄黄。”

白衣旋转，拂身而起，翩然站在水面，接着半身入水，腰间连一波水纹都没漾出。

玄黄明知顾问：

“你叫什么？”

出了十八层地狱，离澈便恢复了凡间记忆。

一抹被魔气所侵染的残魂，看着眼前只剩下一魂一魄的上古蛟龙：“离澈。”

玄黄下一句却是：

“衣服脱了。”

两人在药泉中相距两丈，彼此对视。

玄黄淡淡打量，六界之中敢这般直视他的无几，且不见半分惧意，不愧是神君之子。

见离澈未动，他语气淡淡：

“难不成让吾亲自动手?”

何等修为的妖魔，离澈都一眼看出真身：

“一魂一魄能在画卷中维持本相，已是艰难，为何要帮我驱魔。”

“帮你？吾向来不管闲事，要不是吾女儿喜欢你，吾早就把你丢出去。”

离澈猛然一惊，怔怔看向玄黄。

漪月神族，尊主有许多位夫君，赤月的母亲长风月亦是如此，漪月族规便是这般，无人知道尊主骨肉，到底是哪位夫君所出。

可这跟漪月神族半点扯不上关系的上古蛟龙，却突然说赤月是他女儿。

可刚刚赤月滴血入画，若非他血脉，根本入不得画卷。

玄黄见离澈一时未语，明知到紫金神龙一族，只有一根情丝，还故意问：

“怎的？除了吾女儿，你还喜欢别的女子？”

“没有。”

少年回答的很快，甚至有些急切，玄黄心中一笑，面上无波，他又道：“脱衣服。”

少年站在水中，淡淡药雾围绕，能看出他额间的印记火焰和黑色间来回闪动。

但他仍旧不肯脱衣。

玄黄云淡风轻，撩了下衣袖：“吾有一子，叫玄沆。”

少年难掩眸中惊讶，玄沆，万年魔虺，那他一直寻找的妹妹就是赤月。

“他是吾的盘灵石，化为虺身，万年修为，样貌非凡，本尊甚是满意，正有意让月儿嫁与他……”

他话才一半，戛然而止，只见少年已经光着半身站在水中。

玄黄忍住没笑，好小子，动作倒是挺快。

可下一刻他英眉一蹙。

少年现在神力殆尽，又被魔气侵染，虽是人面，但身上已经现出龙鳞。

可那本该耀眼的紫金色龙鳞片，竟然斑驳残缺，所剩无几，身上更是处处伤痕，血痂刺目斑驳。

他抬眸看少年神色，他正看着他，没有痛苦表情，漆黑的眼底确是一种不容撼动的坚定：

“我与月儿早已经成亲，父……父尊。”

父尊！

就算是上古大妖的蛟龙，曾经沧海都波澜不惊，却也被这突然叫出的“父尊”两个字震住。

半晌后他明明嘴角勾起，眼底如星子坠入夜海，却在回神一瞬敛回表情。

玄黄自己便是用一万五千年的上古蛟龙之身的灵力才把自己魂魄封在画卷之中，紫金神龙的龙躯更有天生神力，所以他身上片片残缺的龙鳞，便是他三百年间遭遇的一次次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