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告解
一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小北站在发改委走廊上,数步数。
从办公室门口到电梯口——他数过很多次了。平常是二十一步,如果走快了是十九步。今天他走得很慢,慢慢走了十七步。
然后在第十七步停下了。
不是因为到了电梯口——离电梯还有四步。是他忽然不想往前走了。
大湾区课题报告传出去已经一周了。三百一十二页,秘密级,正文加附件加审查意见——他职业生涯中交出去的最大的一份东西。李文松回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收到,好评。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小北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前面四步远的电梯门。电梯门是不锈钢的,能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的轮廓,肩膀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九年前——二〇〇四年的三月——他在同一条走廊上站过。那时候他刚来发改委不到两年,还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座位在走廊尽头的大开间里。那天下午李文松给他打了电话——不是手机,是办公室座机——约他去一家餐厅。他在电话里说好,然后放下话筒,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走到了这条走廊上。
那时候的走廊跟现在一模一样:白色的墙,灰色的地砖,天花板上两排日光灯。只是那时候他走这条走廊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不是因为知道会发生什么——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李文松要他做什么——而是因为他预感到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依赖,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就会变成一种义务。李文松说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的时候,用的是的语气。但在的底下,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你欠我的。
十七步。
小北看着走廊,他想起九年前他走完这条走廊的时候,在电梯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不回头,他有可能还会回去。但如果他回了头然后还是走进电梯——
他走进了电梯。
九年后的今天,他又站在了同一条走廊里。十七步。他还差四步就到电梯口。但这四步他不想走了。不是因为到了——是因为他觉得走廊没有尽头。
最大的东西交出去了。三百一十二页。比他以前传过的任何东西都敏感。收到,好评,四个字。然后呢?他以为会有成就感——至少是那种完成了的满足。但是没有。他有的只是一种空——不是做完之后的空,是做完了又怎样的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九年了,手心再也没湿过。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不锈钢门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消失了。
他想:我刚才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被抓。
这是第一次。九年了,他第一次主动地、在脑子里完整地想象那个场景——铐子、审讯室、坐在他对面的人。那个人可能穿着制服,可能穿着便装。那个人会用什么样的语气问他第一个问题?会是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还是直接说我们掌握了你的全部情报传递记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开始想这个。也许是因为大湾区那份报告太大了——大到有些东西开始超过他的心理承受力。也许是因为苏晴在看密码书。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林锐在做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水温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下午三点的阳光。他走出电梯,去了停车场。坐在车里,他没有马上发动。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方向——驾校教的姿势,十几年没变。
然后他想到了第二个问题:如果被抓,苏晴怎么办?小澄澄怎么办?
他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但以前想的是不能被抓。不是如果被抓。
前者是恐惧。后者是承认恐惧可能成真。
他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填满了车厢,但他脑子里那个场景还没有消失。
二
苏晴在卧室里摊开了那本编码笔记本和那三本密码书。
小澄澄在幼儿园。小北在上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编码与解码》翻到数字编码系统那一章。书上列出了几种常见的数字编码方式——ASCII码、莫尔斯电码的数字变体、银行系统的SWIFT代码格式、物流行业的运单编号构成。她把每一种都跟笔记本上的数字对照了一遍。
五十六行。每行六个数字。比如第一行:
苏晴看着这些数字,试着用ASCII码去解——前两位如果是ASCII编码的十进制表示,范围应该是32到126。但太小,也偏小。她又试了日期编码——17年3月20日?不对,其他行的数字不在日期范围内。
她去了客厅,翻出自己平时用的中国地图册。把这些数字当地图坐标看——但六个数字对地图来说维度不够精确。
她又翻开《信息加密基础》。看到分组密码那一节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这些数字也许不是内容——也许是索引。是某种编号系统。比如第一行的可能对应某个文件的编号,后面的是对应时间,是对应收件人。如果这样理解,五十六行就是五十六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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