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狂欢还在继续。
一筐又一筐的鱼虾被抬上岸。
孙大海的手下忙着点钞票,笑得连嘴都合拢不上。
几个在海边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渔民蹲在石阶上,抽着烟袋,眼神却渐渐变了。
陈大爷用烟枪敲了敲脚边的一只黄鱼。
那鱼刚离水不到半小时,鱼鳞的光泽就已经灰败。
最要命的是鱼鳃。
他翻开一看,里面的肉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一股浑浊的暗紫色。
“大伙儿瞧瞧。”
陈大爷站起身,声音发紧。
“这鱼不对劲。”
“挣扎的劲儿太弱了,肉也是散的。”
孙大海正叼着烟算账,听到这话,不耐烦地走过来。
“陈老头,你懂个屁。”
“这是在底下被炸药震晕了,还没缓过劲来。”
“拿去市场一冰,照样卖大价钱。”
周围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
“就是,陈大爷,你别听李平安那个乌鸦嘴瞎咧咧。”
“人家那是嫉妒咱们发财。”
陈大爷摇摇头,磕掉烟灰。
“海有海的脾气。”
“你们这么掏,早晚要出事。”
他叹了口气,背着手往村里走。
李家院子里。
李平安正带着杨建国和赵顺子做最后的检查。
院墙四周的窗户全蒙上了厚厚的塑料布。
水缸里装满了清澈的井水。
老宅的药箱里,清热解毒的草药也备得齐齐整整。
陈若瑜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出来,看着院子里如临大敌的阵势,心里一阵发慌。
“平安,外面天蓝水清的。”
“那赤潮真会来吗?”
李平安停下手里绑绳子的动作。
他走到陈若瑜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木盆。
“若瑜。”
“越平静的海,底下的漩涡越致命。”
【海洋的眷顾】在他的感知里已经不仅仅是预警,而是疯狂的刺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近海的水底已经没有氧气了。
无数肉眼看不见的有毒微生物,正在以每秒翻倍的速度疯狂裂变。
“把孩子看好,今天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踏出院门一步。”
傍晚时分。
太阳开始下山。
原本金黄色的晚霞,突然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这股红光倒映在海面上。
原本湛蓝的海水,像被倒进了一大缸生锈的铁水,呈现出一种让人作呕的红褐色。
村里有不少人跑到海边看热闹。
“快看,海红了!”
“这颜色真稀奇,以前没见过啊。”
有人心里打起了鼓,想起李平安白天的警告。
“这……这不是赤潮吧?”
孙大海立刻站出来,大声呵斥。
“放屁!”
“这叫火烧云!”
“火烧云照在水里,就这颜色。”
“这叫红红火火,发大财的吉兆!”
“明天咱们继续出海,把东湾最后一点底子也刮干净!”
被金钱冲昏头脑的村民们立刻跟着欢呼起来。
天彻底黑了下来。
海风变了向,从海上吹向陆地。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的腥味。
半个小时后,这股腥味变成了浓烈的恶臭。
像几万只死老鼠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味道。
气味顺着风钻进李家村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扇没关紧的窗户。
正在吃晚饭的村民们纷纷捂住鼻子。
“啥味儿啊这是!”
“谁家茅坑炸了?”
刘三斗正在院子里啃从东湾抢来的螃蟹。
一口咬下去,一股难闻的氨水味直冲脑门。
他哇的一声全吐在地上。
“妈的,这螃蟹是臭的!”
他跑到院子角落的鱼筐前一看。
白天还活蹦乱跳的鱼虾,现在全翻了白肚皮。
一层白色的黏液覆盖在鱼鳞上,腐烂的速度快得吓人。
恐慌,终于开始在李家村蔓延。
越来越多的家庭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他们引以为傲的渔获,正在变成一堆散发着毒气的烂肉。
空气中的毒素越来越浓。
住在离海边最近的几户人家,开始有人不停地咳嗽。
“咳咳咳……”
“当家的,我喘不上气了!”
哭声和惊呼声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孙大海在自己家里也急了。
他看着满院子迅速腐烂的渔获,心在滴血。
“快!找车!”
“连夜拉到镇上去,便宜点也得处理掉!”
几个手下推着板车往村口跑。
可刚跑到村东头的土路,几个人全傻眼了。
通往镇上唯一的公路,被几十块几百斤重的巨大山石堵了个严严实实。
只留下一条仅供人侧身走过的小缝。
“谁干的!”
手下气得破口大骂。
远处,退伍老兵陈叔坐在村口的树杈上,慢悠悠地抽着烟袋。
这是李平安下午拜托他办的事。
借着“修路”的名义,把大车通行的路全给死了。
毒海鲜,一斤也别想流到市面上害人。
午夜。
李家院子里一片安静。
李平安靠在堂屋的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把没装子弹的信号枪,闭目养神。
杨建国和赵顺子抱着木棍守在大门后。
“砰!砰!砰!”
院门突然被疯狂地砸响。
力道之大,把门上的灰尘都震得直往下掉。
伴随着砸门声的,是一个女人绝望的哭喊。
“李平安!”
“平安大兄弟!”
“求求你开开门啊!”
“我儿子快不行了!他口吐白沫了!”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去捞虾窝!”
“求你救救我儿子!”
杨建国握紧棍子,转头看向李平安。
“哥,是村西头的刘家媳妇。”
李平安睁开眼。
黑夜里,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他恨这些人的贪婪,恨他们的愚蠢。
但门外,是一条孩子的命。
陈若瑜也从里屋跑了出来,眼眶通红。
“平安,孩子是无辜的。”
李平安把信号枪塞回腰间。
“建国。”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