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光线很暗。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杨建国的影子投射在泥墙上。
李平安看着桌上的图纸。
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一份【现代化水产养殖场规划图】。
虽然标注很不规范。
但从育苗池、成品塘,到进排水系统,甚至还有简易的过滤沉淀池。
每一个模块都画得清清楚楚。
在八十年代初的东海县。
绝大多数渔民的观念还停留在“驾船下海,靠天吃饭”。
能想到搞海水网箱养殖的都凤毛麟角。
更别提这种具备初步循环系统的陆上工厂化养殖概念了。
李平安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前世跟着自己一起吃苦、最终为自己收尸的兄弟。
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欣慰。
杨建国成长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好勇斗狠、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哥的混混。
他开始有了商业思维,有了长远的战略眼光。
“建国。”
李平安倒了两杯白开水,推过去一杯。
“这图纸,你自己画的?”
杨建国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抹了把嘴。
“哥。”
“不瞒你说,我为了弄明白这些管子怎么走水。”
“跑了三趟市里的水产研究所。”
“还花钱请里面一个老技术员吃了两顿羊肉馆子。”
“人家才给我透了点底。”
他指着图纸上的育苗池。
“哥,海上风浪太大。”
“咱们现在虽然有大船,有保险。”
“但那是拿兄弟们的命在搏。”
“我想弄个稳当的产业。”
“能传宗接代的那种。”
“养鱼、养虾。”
“自己控制水温,自己喂料。”
“产量有保证,还不受台风影响。”
李平安点点头。
兄弟的想法,完全契合了他想要打造“全产业链”的野心。
但他没有立刻表扬。
而是手指在八仙桌上敲了敲。
抛出了三个致命的问题。
“想法很好。”
“但有三个大坑,你想过怎么填吗?”
杨建国立刻站直了身体。
“哥你问。”
“第一,种苗从哪来?”
李平安目光锐利。
“野生对虾好卖,但海里捕不到活的虾苗。”
“没有优质虾苗,你这池子就是个死水坑。”
“第二,饲料。”
“几万尾对虾吃什么?”
“天天喂小鱼小虾?成本你算过吗?”
“第三,病害。”
“高密度养殖,一旦发病,一晚上就能死绝。”
“你有懂防疫的技术员吗?”
这三个问题。
是水产养殖最核心的技术壁垒。
多少人在八十年代后期盲目跟风搞养殖。
最后赔得倾家荡产、跳楼自杀,就是栽在这三个坑里。
杨建国没有退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揉得发皱的小本子。
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名字。
“哥。”
“你问的这些,我那个农业大学的远房表叔都给我讲过。”
“种苗的事。”
“南方现在有国营的虾苗场,我们可以去买。”
“至于病害。”
“表叔说,关键是水质控制和换水频率。”
“只要设备跟得上,能防住八成。”
他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技术我不怕,我可以去学,去请人。”
“但我现在有两个死穴,迈不过去。”
李平安笑了。
“钱,和地。”
杨建国重重地点头。
“对。”
“搞这个,前期投入是个无底洞。”
“建池子、买水泵、拉电线。”
“起码得大几万。”
“还有地。”
“靠海的滩涂,村里都不让随便圈。”
“没有一大片合规的地,这图纸就是废纸。”
李平安站起身。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
“建国。”
“你今天拿这图纸来找我。”
“是拿我当老板汇报工作,还是拿我当兄弟合伙干?”
杨建国一愣。
毫不犹豫地说。
“当兄弟!”
“没你,我杨建国现在还在街上捡破烂!”
李平安转过身。
眼神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霸气和决断。
“好。”
“既然是兄弟。”
“这事,我不光要干,我还要大干!”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纸上。
“你这图纸格局还是太小。”
“单纯养虾不行,抗风险能力太差。”
“我们要搞‘鱼虾混养’。”
“上层养对虾,底层养海参。”
“虾的排泄物给海藻做肥料,海藻净化水质。”
“这叫生态循环!”
这套后世才成熟的立体养殖理念。
听得杨建国目瞪口呆。
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发现,自己苦思冥想的蓝图。
在李平安面前,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涂鸦。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李平安语气坚定。
“我出十万块现金打底。”
“不够再追加。”
“技术方面,市里有个女专家叫余敏,她有省级实验室的资源。”
“我明天就去联系她做技术顾问。”
杨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
“哥!”
“十万块!你全拿出来?”
“这可是你的命根子啊!”
李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的命根子,是这帮跟着我拼命的兄弟。”
“有了这产业。”
“以后哪怕海里一条鱼都没有了。”
“平安渔业的牌子照样立得住!”
杨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发红。
“哥。”
“那地呢?”
“村里的滩涂肯定批不下来这么大面积。”
李平安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地的事,我已经有人选了。”
“就是不知道,我那个倔强的老丈人。”
“肯不肯把他家那片盐碱荒滩。”
“卖给我这个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