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里气氛尴尬。

瘦骨嶙峋的兰校长闭眼假寐，沉默不语，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他不说话，车里没人敢开腔。

楚擎耐着性子没有发作，但见车子一路驶进官府街。

这什么意思？

丽都酒店的事惊动县委领导了？

要给我搞个表彰？

车子从县官府门口并不停留，匀速驶过，径直开进旁边的教育局。

局长办公室外，兰校长“笃笃”敲门，一个青年秘书开门后走了出去。

在学校一向横着走的老文都怂了，踟蹰着不敢进去。

“文老师你就在外面休息吧，我和小楚进去。需要你时再叫你。”

兰校长说着，轻推楚擎肩膀。

楚擎迈入偌大的办公室，真皮沙发上坐一个老头。

挺有气质，也挺秃然的。

“施局。”兰校长微微欠身。

老头笑眯眯地招呼：

“兰校长，这就是你们学校的小楚吧？”

兰校长点点头。

两个老头落座就开始泡茶、喝茶，扯些县教育界最近的新闻，把楚擎晾在一边。

楚擎看看墙上的挂钟，开考都快超过45分钟了，忍不住说：

“请两位领导明示，我为什么不能参加今天的补考。”

兰校长狡黠地笑了。

施局长也狡黠地笑了：

“不是不能，是不用。你不需要参加补考。”

“这……”

楚擎愣住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兰校长微笑不语，轻抿香茗。

施局长说：

“其实，你不仅不用参加补考，就连高考前面几门都不需要参加。经县委领导和我们教育局商定，一致决定对你进行保送。”

“保……送？”

楚擎挠了挠头发汗湿的脑袋，“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也是昨天才收到上面的消息，打了你家里电话。你舅舅说会告诉你的。看来，你现在还不知道原因？”

楚擎点点头，昨晚回舅舅家时已经很晚。

舅舅一家连自己参加高考、错失高考都不关心，更不会关心保送什么的了。

“那你们保送我的原因是什么？”

“见义勇为。”

“这么快？高考过去才不到二十天呐。”

楚擎不相信这年头的有关部门办事效率这么高。

“保送你的原因不是丽都酒店那件事，而是你在沉船事故中拯救多名溺水学生的英勇表现。”

沉船事故？

这都过去一年多了啊！

现在才给我申请保送，你们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吧！

楚擎在心中高声吐槽。

他定定神，问了个逻辑问题：

“沉船事件发生在我上高二时，如果因为那事保送，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呢？”

“因为当时官府考虑兹事体大，工作重点要放在处理善后、消弥不良影响方面，并没有准备表彰任何人，更没有保送你的想法。这想法是最近才出现的。”

楚擎更奇怪了：

“为什么？”

施局长朝半开的办公室门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你还记得当时你救的溺水者中，有个叫毛刚的学生吧？”

楚擎一脸戒备地点了点头，星目瞬也不瞬地望着施局长。

“毛刚的二叔是省里的敏感词，保送这事是他二叔主导办的，直接将要求下达给我们县长的。”

“敏、敏感词？”

楚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施局长颔首：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每所高校都有3~5的阳光招生名额。那位敏感词是有权动用一两个名额的，他把其中之一给了你。”

“可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救了他侄子的命，这还用说。”

施局长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楚擎猛然想起，毛刚去省城当司机后，托一个瘦小伙同学给自己带了一句话：

“刚哥说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他欠你的，一定会还！”

楚擎说：

“我还是不明白。报恩归报恩。当时毛刚成绩很差，连高考考场都不想上，他当时怎么没想到让他二叔保送他自己？”

施局长还没答话，旁边一直沉默的兰校长“夺”的一声放下茶杯，不悦地说：

“保送的学生不是非得出类拔萃，至少也得是个好学生。

“毛刚那小子打架斗殴、抽烟喝酒谈朋友，身上背了几个大过，怎么可能保送？

“你当我们临高的校规是摆设？”

楚擎赶忙笑着摆手：

“不是摆设，不是摆设。”

兰校长见小伙子态度好，又说：

“当然，我说的这个原因占一方面。另一方面，毛刚压根就不想上大学，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所以直接选择去省城给他二叔开车了。”

楚擎心说我去，原来是给敏感词二叔开车啊，我还以为他在开出租呢。

楚扒皮知道，能给那种级别的领导开车，绝对是美差一份。

油水丰厚自不必说，狐假虎威搞钱，时不时还能拿根鸡毛当令箭，逞威风。

比大学毕业后当社畜前途大多了。

多年以后，省城崛起了一位房地产大亨。

那人年轻时就是某敏感词的司机，而且还是某市的敏感词。

毛刚的开局比那人还好，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什么“不是读书的料”，都是托辞罢了。

毛刚这货大智若愚，精明得很呐！

施局长看着怔怔发呆的少年，起身从办公桌上取过一份复印件，自顾自道：

“芙蓉大学，土木工程……不错！眼下我国经济高速腾飞，正值大兴土木之际。小楚少年英雄，投身国家建设行业，也是适逢其会啊……”

楚擎听到老头念叨，这才回过神来：

“施局您说什么？芙蓉大学？土木工程？”

“对呀，这就是我们保送你上的高校。高考成绩不论，直接入学就读。怎么样？惊不惊喜？”

惊喜你大爷。

“可我第一志愿是青化呀。”

“嘿嘿，青化，”施局长干笑两声，转头对兰校长说：

“你们临高啊，每年都会出几个尖子生，少不更事，心比天高，第一志愿填京大、青化，结果呢，考上没？反而耽误了第二志愿录取一个好专业。”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楚擎：

“年轻人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切莫好高骛远……”

楚擎头脑一阵阵发晕。

别闹好吗，我特么是真能考上青化呀。

可眼前两个老头显然不知道楚擎的真实成绩。

毕竟一个是局长，一个校长，离教育一线太远了。

“……话又说回来，省里的敏感词，调用阳光招生名额也仅限于省内的高校。”施局长说：

“芙蓉大学很不错啊，土木工程也是好专业，小楚同学，这不是你自己填的志愿吗？”

楚擎一时竟无语凝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两位领导，我主动放弃保送，愿意参加理科综合补考，可以吗？”

施局长和兰校长对视一眼，都笑了。

兰校长语重心长地说：

“楚擎啊，高考不是咱们学校组织的。组织一次高考补考，是要经过很多手续滴。”

楚擎一听就明白了。

不可能。

心里不由得咬牙切齿，怒骂遥远的毛刚：

你怎么阴魂不散呢？

谁特么要你报恩？!

你这样我真的会谢，谢你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