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上搭着条汗巾,双腿因为常年在路上奔跑而显得格外粗壮有力。
他把车拉到张军面前,满脸堆笑地掀起车帘:“呦,张老板!您老今天去哪?”
“莲花路。”张军弯腰钻进车斗,坐稳之后,随口报出目的地。
莲花路有一家“老刘小卖部”,是军统的一个联络员,他要在那里把需要毒药的消息传递出去。
“好嘞!莲花路!张老板您坐稳喽!”车夫吆喝一声,双手抬起车杠,脚尖一蹬,黄包车便轻快地滑入了马路中间的车流之中。
车轮碾压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张军靠在车斗的皮质靠背上,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日本巡逻兵三人一列,扛着三八大盖沿街巡视,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路边米店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面黄肌瘦的市民们攥着配给票,眼巴巴地望着空了大半的米缸,脸上满是麻木与绝望。一个报童在路边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日军攻克常德!”,声音尖利而刺耳,像一把钝刀子划过耳膜。
这就是1941年的上海,沦陷区的畸形繁荣之下,到处都弥漫着饥饿、恐惧和死亡的阴影。
张军坐着黄包车,缓缓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
两个小时后,
上午十一点半。
法租界,霞飞路西段,一栋外表普通的四层公寓楼。
这里距离日本宪兵队的巡逻范围只有不到五百米,但法租界的特殊地位让日本人不能随意进入搜查。军统上海站的秘密联络站,就设在这栋楼的三楼。从外面看,这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门口的铜牌上刻着“大华进出口贸易行”几个字,办公室里每天都有几个职员模样的年轻人在处理文件、接打电话,看起来和其他法租界的商行没有任何区别。
但谁也不会想到,这家贸易行的真正业务,是暗杀、破坏和情报搜集。
站长王诗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张旧办公桌,一把硬木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市区地图,窗帘永远是拉着的。
王诗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极短,脸上的线条刚硬而冷峻,一双眼睛常年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锐利得像老鹰。
他今天早上起床之后就在忙,处理了四份情报、签了三份行动审批文件、和一个潜伏在伪政府内部的线人通过一次电话,一直忙到十一点多才消停。
这会儿刚把桌面上的文件收拾好,肚子里就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没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王诗龙揉了揉空荡荡的胃,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打算下楼去街角那家面馆吃一碗杂酱面。
那家店的老板是山城人,做出来的杂酱面地道,黄豆酱和肉末炒得油光锃亮,浇在筋道的面条上,再来一勺油泼辣子,味道简直绝了。
他刚要开门,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王诗龙微微一愣,又默默坐回了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沉声开口:“进来。”
房门推开,助手李平安快步走了进来。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但实际上他是军统上海站最出色的情报分析员之中,记忆力超群,心细如发,跟了王诗龙五年,从来没出过纰漏。
他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之色,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刚翻译出来的密电放在王诗龙面前,压低声音汇报:“站长,孤狼刚刚通过莲花路传了消息过来。”
“哦?”王诗龙推了推眼镜,拿起密电快速扫了一遍,眼睛猛然瞪大了,随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兴奋地叫了一声:“太好了!”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之色:“孤狼总算要出手了!唐文昌这个杂碎,上次让他逃过一劫,这笔血债我一直记着呢!他躲了这么久,这次孤狼亲自出马,我看他还往哪里逃!”
李平安也难掩激动,但他素来沉稳,还是及时提醒道:“站长,孤狼要求我们提供慢性剧毒,看样子他是准备用下毒的方式动手。这个要求很专业,慢性毒药延迟发作,动手的人可以安全脱身,事后日本人追查起来也找不到线索,比枪击和炸弹都隐蔽得多。”
“你说得对,孤狼的心思确实缜密。”王诗龙停下脚步,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平安,“他的要求,你立刻去办。记住,要多准备几样,不同种类的毒药让他自己根据实际情况选择使用,我们只需要把东西准备好就行。”
他沉吟片刻,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数道:“氰化钾,这个毒性极强,但发作太快,只能作为备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氯化汞,这个可以混在酒水里,无色,有延迟性。生乌头,中药铺就能买到,但需要提纯,提纯后的乌头碱微克级别就能致死,而且发作症状像心脏病突发,不容易引起怀疑。砒霜也准备一些,虽然有一点味道,但如果混在红酒或者咖啡里基本尝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准备几根用氰化物淬过毒的细针,缝在衣领或者袖口里,可以作为万不得已时的防身武器。这些东西,让技术科的老郭亲自配,他最专业,知道怎么处理。”
“是!”李平安迅速在脑子里把清单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刚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连忙折返回来,面带迟疑地说:“对了站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说。”王诗龙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平安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说:“孤狼这次准备暗杀唐文昌,说不定有机会接近唐文昌身边的人,或者从唐文昌那里获取一些情报。我们潜伏在铁道警备团的内线前几天传来消息,有一批军火将会在下个星期通过铁路运抵上海,然后再由火车转运到前线。这批军火包括了日本陆军最新配备的九二式重机枪和一批野炮炮弹,数量不小,如果让它们顺利运到前线,我们的部队会吃大亏。”
王诗龙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这个消息准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