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

饭菜端上了桌。

姜丝鸭盛在一个大海碗里，金黄油亮的鸭块堆得冒尖，姜丝被炒得焦黄酥脆，点缀在鸭块之间，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番茄炒蛋装在一个白瓷盘里，红黄相间，色泽鲜艳，蛋块松软蓬松，番茄炒出了汁水，在盘底汇成一小汪酸甜的汤汁。红烧肉盛在一个青花碗里，五花肉被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夹就能夹断，酱红色的汤汁浓稠油亮，浇在白米饭上，简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三菜一汤，汤是老母鸡炖的鸡汤，从杀鸭子的时候就开始在灶上小火慢炖了，此刻被盛在一个大汤碗里端上来，汤色乳白浓郁，表面飘着几粒金黄色的油星和几段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这样的伙食，在这个物资匮乏、物价飞涨的年月，绝对是小康之家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军哥，快尝尝，试试我的手艺怎么样！”王保国解下围裙，在张军对面坐下来，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

张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姜丝鸭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鸭肉鲜嫩多汁，姜丝的辛辣和鸭肉的鲜香完美融合，火候恰到好处，既不老也不生，调味也刚刚好，咸淡适中，姜味浓郁却不呛口。

“嗯，不错！”张军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道，“好吃！保国，看不出来嘛，你小子去了一趟乡下，厨艺见长啊！这水平，比外面馆子里的大厨也差不了多少了！”

“嘿嘿！”王保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黑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军哥你喜欢就多吃点，别客气！这鸭子是我表婶养的，从小吃粮食长大的，肉特别香。在上海城里可买不到这么好的鸭子。”

他又给张军夹了一块红烧肉，催促道：“再尝尝这个，我用冰糖炒的糖色，肥而不腻，你肯定喜欢！”

张军笑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肉不柴，味道确实好极了。

“来，干杯！”王保国端起酒杯，里面是他从乡下带来的米酒，虽然不是什么名贵酒，但自家酿的，醇厚甘甜，别有一番风味。

“干杯！”张军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两只粗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两人一饮而尽，各自亮了杯底，相视一笑。

接下来的饭桌上，两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而融洽。王保国不停地给张军夹菜，劝他多吃点，说他在上海一个人肯定没好好吃饭 。

张军也礼尚往来，给他倒酒夹菜，问他乡下相亲的事怎么样了。

“别提了！”王保国苦笑着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半是尴尬半是无奈，“人家姑娘看不上我。嫌弃我长得不好看，唉，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急，大丈夫何患无妻嘛，等打跑了日本鬼子再说也不迟！”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自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完全就是一个被相亲姑娘嫌弃后的大龄单身男青年的真实反应。

张军哈哈笑了几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是她们没眼光。你王保国这个人，重情重义，踏实肯干，将来一定能找个好姑娘。不急，慢慢来。”

“军哥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清楚。”王保国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摇了摇头，一副认命的模样，“我啊，就是个出苦力的大老粗，哪配得上那些好姑娘。”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回答得合情合理，没有任何漏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相亲、什么姑娘嫌弃，全都是他编的 。

这个星期他根本没有去相什么亲，而是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跟着一个瘸腿的私塾先生学习怎么用匕首捅穿敌人的心脏。

可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张军也没有追问太多，他对这些家长里短的闲事本来也没太大兴趣，问几句不过是出于关心罢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饭桌上的气氛逐渐轻松下来。米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王保国的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黑里透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更大了些。

他端起酒杯又要给张军倒酒，嘴里嚷嚷着：“军哥，来来来，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张军却摆了摆手，用手掌盖住了杯口，笑道：“好了，喝得差不多了。今天可不能喝醉了。”

“啊？为啥？”王保国的手停在半空中，酒壶里的米酒差点洒出来，满脸困惑地看着张军，“今天不是休息吗？又不用去厂里上班，喝醉了就睡觉呗，怕什么？”

“今晚上我还要去参加一个晚宴。”张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冲淡嘴里的酒味，不紧不慢地说道，“喝醉了可不行，得保持清醒。”

“晚宴？”

一听这话，王保国端酒壶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他眼睛一亮，整个人立刻精神了几分，酒意似乎也醒了大半。他放下酒壶，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的表情从醉意朦胧变成了好奇和期待。

他现在是地下党的人了，组织上交给他的任务就是留在张军身边，借助张军的关系多接触汉奸和日本人，收集情报。而参加晚宴这种社交场合，无疑是认识达官显贵、打入敌人圈子最快的方式。

“军哥，什么晚宴？”王保国放下酒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声音里故意带着几分好奇，“是不是孙老板邀请的？上次你不是帮他搞定了那个日本商会的订单嘛，他肯定很看重你，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应该的。”

张军这会儿心里正盘算着今晚行动的各种细节，也没多想，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孙老板。是川野田美邀请的。”

“川野田美？”王保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就是那个日本商会的副会长？”

“对，就是她。”张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点点头道，“上次我不是给她女儿做了衣服嘛，她非常满意，说是要感谢我。这次日本人会在樱花酒店举办晚宴，她特意给我发了请柬，邀请我参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这场晚宴规格很高，很多上海的大人物都会参加。有日本人方面的，也有维新政府方面的，还有商界、军界的一些头面人物，总之是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