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批改作业耽搁了会儿。董军笑了笑,语气温和,像和邻居打招呼一样自然,老样子,楼上靠窗的位子,一壶黄山毛峰,再来一碟盐炒花生。
好嘞!您楼上请,我立马给您泡上!小二脆生生地应着,伸手撩起厚厚的棉门帘,侧身把董军让了进去,花生给您盛新炒的,还热乎着呢!
多谢。
董军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消失在了蒸腾的热气之中。
他走得从容,步伐不快不慢,上楼的时候还和一个端着茶盘下来的伙计侧身打了个照面,点头示意了一下。从头到尾,他的表情、动作、语气,都和每一个来喝茶的普通客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丝毫没有察觉,就在他拐进茶楼门口的那一瞬间,街道斜对面那条幽深巷子的拐角阴影里,有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那是两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男人,挤在巷子口一堵残墙的后面,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两张面无表情的脸。
其中一个约莫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一张大众脸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对襟短褂,裤脚卷到小腿肚,脚上蹬着一双破旧的布鞋,打扮得和闸北区随处可见的市井小民一模一样。
可他那双眼睛,却和普通老百姓全然不同。
那是一双狭长的三角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里闪着阴冷的光,像两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盯着猎物的时候纹丝不动,却带着一股随时能扑上来咬断你喉咙的狠劲。
此人正是76号行动二组的组长,李浩。
76号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少,李浩算不上最出名的那个,却绝对是最难缠的那个。他生就一副毫不起眼的长相,扔在人堆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可骨子里却奸诈狡猾到了极点,最擅长的就是盯梢、跟踪、放长线钓大鱼。
死在他手里的抗日志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很多人直到被抓进76号的刑讯室,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这么一号人物盯上的。
张元疯会把放长线钓大鱼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正是看中了他这份隐忍和阴狠。
组长,董军进去了,上二楼了。
李浩身边站着的年轻小弟压低声音汇报,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茶楼的方向,看样子是真准备在这儿接头。就是不知道……过来跟他接头的会是什么人?
小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们行动二组蹲点盯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大多都是抓些小鱼小虾,像今天这种顺藤摸瓜摧毁整条情报链的大买卖,还是头一遭碰上。真要是办成了,论功行赏肯定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李浩却没他那么浮躁。
他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依旧钉在茶楼二楼那排糊着窗纸的窗户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急什么?不管来的是谁,先把人给我盯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通知下去,所有兄弟都给我听好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露了行迹。董军这条小鱼不值钱,他背后那条线才是大鱼。
今天晚上,我们的任务不是抓人,是盯人。他见谁,我们就盯谁;他跟谁联络,我们就顺着谁往下挖。一层一层地挖,直到把地下党在上海的整条情报链全都挖出来,连根拔起。
李浩的声音很轻,像毒蛇吐信子一样嘶嘶的,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放长线,钓大鱼。这是张元疯亲口交代下来的,也是他李浩最拿手的好戏。
明白!小弟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你进去。李浩偏了偏头,用下巴朝茶楼的方向点了点,吩咐道,装成喝茶的客人,找个离楼梯近的位子坐下,眼睛放亮点,盯着楼上的动静。董军见了什么人、那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走、往哪个方向走,都给我记清楚了,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小弟应声。
还有……李浩又叫住他,三角眼里寒光一闪,叮嘱道,别盯着人看,装作嗑瓜子听书的样子,别让他察觉出不对劲。真要是打草惊蛇了,坏了处长的大事,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组长放心,我懂!小弟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保证,干这行也不是头一回了,保证不露马脚。
说完,他整了整身上的短褂,又伸手揉了揉脸,把脸上那股子紧绷的特务劲儿揉下去,揉成一副无所事事的闲散模样。然后他晃晃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朝茶楼门口走去,活脱脱一个半夜睡不着出来找茶喝的闲汉。
撩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小弟顺势缩了缩脖子,眯着眼睛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找了个正对楼梯口的边角位子坐下,把白毛巾往肩上一搭的小二立马凑了过来。
他大大咧咧地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碟瓜子,就翘起二郎腿嗑了起来,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瞟着四周,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拴在那道通往二楼的木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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