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帅的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二楼大约有七八个客人,分散在不同的雅座里,有的在独自喝茶看报,有的在低声交谈,还有一桌是两个老人在下围棋,棋盘上黑白子交错,两个老人托着腮帮子盯着棋盘半天都不落一子。
然后,他的目光落定在了靠窗的那个雅座上。那里坐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三十岁上下,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斯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分缝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茶点,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啜饮,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神色平静淡然。
正是董军。
唐帅的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老熟人见面的亲切笑容。那笑容自然而熟络,就像是真的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样。他加快脚步朝着董军走去,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
“董老师,好久不见了!”唐帅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重逢的喜悦和热情,语气恰到好处,既不夸张也不生硬,“这一晃得有半个月了吧?您还是老样子,精神得很呐!”
董军闻声转过头来,看到唐帅,脸上也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语气里同样带着老友重逢的热络:“小唐,你来了。快快,请坐请坐。我估摸着你差不多该到了,茶水都给你点上了。”
唐帅在董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桌上。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董军面前已经喝了一半的黄山毛峰,另一杯是放在他位置前面的新茶,茶水澄澈碧绿,茶叶还在杯底慢慢舒展开来,显然是刚倒上不久的。
“董老师您太客气了,还特意提前给我点好茶。”唐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笑着赞道,“嗯,好茶!还是您会挑,这黄山毛峰味道真正,比我自己买的高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哪里哪里,都是老朋友了,客气什么。”董军笑着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那杯茶继续慢悠悠地喝着,“你最近怎么样?学校里忙不忙?上次听你说在写一篇关于音韵学的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唐帅叹了口气,一脸苦恼地摇了摇头,“写到一半卡住了,有几个字的音韵演变死活查不到资料。我跑了三趟图书馆,翻了几十本旧书,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看来还得请您这位老前辈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董军谦虚地笑了笑,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音韵学这门学问确实不好啃,我也只是略懂皮毛。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从音韵学聊到古文训诂,从学校里的琐事聊到最近的书价,聊得不亦乐乎。
董军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辅助表达,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唐帅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着桌面,配合着说话节奏。两人从外表到举止,从聊天的内容到说话的语气,都完全符合两个普通教书先生久别重逢、喝茶聊天的场景。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
但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双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二楼东侧靠墙的雅座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对襟短褂的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碟花生米,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报纸,看上去正在专心致志地看报。
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那双隐藏在报纸边缘后面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董军和唐帅的方向。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紧紧地锁定着两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嘴唇的翕动。
这个人叫马龙,是李浩手下最得力的盯梢高手,干特工这一行已经干了五年,死在他盯梢下的抗日志士不计其数。
在马龙对面,隔着三张桌子的另一个雅座里,坐着一个穿蓝色长衫的瘦高个男人,同样是76号特工。
而在楼梯口旁边的一个雅座里,还坐着一个穿黑布短褂的年轻人,他的任务是守住楼梯口,确保董军和唐帅一旦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就能截住他们的退路。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但一口都没喝,眼睛看似在看窗外,实际上余光一直锁定着楼梯口的位置。
三个76号的特工,从三个不同的角度,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监视网,将董军和唐帅牢牢地笼罩在其中。
而在茶楼外面,这张网还有更多的节点在运作着。
斜对面的巷子拐角处,李浩依旧靠在残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脚边已经落了四五个烟蒂。
…………
五分钟后。
化了妆的张军从街道一头朝着锦江茶楼这边走了过来。
他佝偻着背,穿着那身破旧的蓝色对襟短褂和黑色粗布裤子,脚上蹬着那双磨出破洞的千层底布鞋,头上那顶破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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