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净化站装不下四十多人过夜。
傍晚灰潮回压,棚顶滤机连续两次报警。先到的人必须继续往西坡旧仓走,把净化位让给最后一组。
曹应顺和另一个年轻维修工走不了。
两人都戴过拼装的高阻滤芯。曹应顺血氧低一些,年轻维修工在半路吐过,站起来便眼前发黑。净化员不准他们再步行九公里。
车里却没有两个空位。
梁砾的废料车勉强还能挤。十二箱种质已经转进移动站冷柜,拖架空出一截,人可以坐,前提是把工具和旧婚宴灯拆件清掉。
“一个。”梁砾说,“最多再带一个。”
曹应顺道:“我坐地上。”
“地上也算重量。”
“我不带行李。”
“人就是行李。”
年轻维修工扶着车门没说话,脸色比过滤面罩还白。
周既白问:“还能卸什么?”
梁砾用左手打开工具箱。
右手夹着固定板,肿得已经戴不回手套。开锁这件小事,他试了两次。顾长夏要帮,他把箱子转开,自己用牙咬住搭扣才掀起盖。
第一件扔的是弯头撬杠。
太短,拆北七门没用上,也不适合修车。梁砾把它丢到路边,仍说可以换一格电池。
第二件是两只重复套筒。
一只十二,一只十三。宋迟说车上还有同号,梁砾问谁的,宋迟说自己的。梁砾不信,亲自去看,确认后才扔。
第三件是婚宴灯的备用稳压器。
念一问:“以后还装灯吗?”
“以后先有车。”
稳压器落地,外壳裂了一角。
他们还差一个人的位置。
梁砾从驾驶座后拖出那只裂开的橙色雨靴。鞋底已经完全张开,里面塞着一袋褪成暗红的辣椒面。袋口折过三层,外面又套着半只塑料手套,仍能看见里面灰绿色的霉斑。
从南环旧市场到北七,他一路没把它扔掉。
雨靴不能穿,辣椒不能吃,里面也未必有一颗完整种子。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倒正好占掉拖架角落最后一块能伸脚的位置。
梁砾捏着袋口。
没人催。
曹应顺站在旁边,似乎想说自己可以继续走,又怕一开口真被留下。年轻维修工扶车的手一直抖。
梁砾把整只雨靴扔到撬杠旁边。
“上车。”他说。
曹应顺先扶年轻维修工坐进去,自己缩在最外侧,膝盖抵着灯架钢梁。
“谢谢。”年轻维修工说。
“别谢。”梁砾黑着脸,“到地方按人头付车费。”
“我没有水。”
“欠着。”
“什么时候还?”
“有的时候。”
曹应顺问自己是不是也算。
梁砾道:“你算双份。”
“为什么?”
“你爱拿别人的东西。”
曹应顺没反驳。
车队准备出发。
顾长夏最后检查一遍冷柜接电,走到废料车旁时,看见那只橙色雨靴倒在灰地上。袋口被摔开,结块的辣椒面滚出一小团,颜色像干掉的血,也像南环招牌上那碗早已不存在的红汤。
她蹲下翻了翻。
梁砾在驾驶窗里说:“霉的。”
“我知道。”
“不能种。”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刚才。”
顾长夏从粉块里挑出一粒没磨碎的籽。种皮暗黄,一边被霉染黑,指甲轻压没有立刻塌。活不活要做发芽试验,现在看不出。
她把籽放进手套缝里,站起来。
“这个抵多少车费?”
梁砾道:“我的东西。”
“你扔了。”
“扔路边也没说归你。”
“那还你。”
顾长夏走到驾驶门旁。
梁砾以为她要递辣椒籽,伸出左手。顾长夏却抓住他外套领口,把人往下拉。
两只过滤面罩先撞在一起。
硬塑料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梁砾被撞得往后仰:“你干什么?”
“本来想亲你。”
“隔着这个?”
“你可以摘。”
“外面灰浓度十九。”
“那算了。”
顾长夏松手。
梁砾用左手把面罩下沿拉开一点:“快。”
她也把自己的拉下一线,低头吻过去。
吻得很短。梁砾右手不能动,左手还拽着面罩,没地方抱她;顾长夏一只手夹着辣椒籽,另一只手扯他领口,姿势像在检查他有没有藏东西。
两个人分开便同时把面罩压回去。
梁砾先做密合检查,顾长夏也做。谁都没说刚才值不值得冒那十几秒的灰。
“不是谢你。”顾长夏说。
“我没问。”
“也不是答应什么。”
“你话好多。”
“你——”
后厢的年轻维修工敲了敲车壁:“能走了吗?我又想吐。”
梁砾点火。
顾长夏退开两步,手套缝里那粒霉过的辣椒籽硌着指节。
她没有把它还回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