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史官只记所见(1 / 1)

辰初刚过,苏令仪攀夺皇子策文的消息便传遍了文书院。

有人说她在稿中夹了自己的名,有人说她当着陆尚仪的面大骂肃王无才。传到司衣房时,已经成了她偷入王府书斋,盗出整篇策文,又在事发后仗着几分姿色反咬皇子。

慎思阁看守送早食进来,眼睛一个劲往苏令仪脸上瞟。

苏令仪端起那碗冷粥,喝了两口便放下。

“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念一问。

看守忙道:“小的不知。”

“不知道还看?”

那人脸一红,收起食盘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苏令仪问:“谢明澈把昨夜的话送出去了?”

“他一直同我在一处,没有空去茶房说书。”念一拨了拨炭火,“屋里听见你说话的不止他一个。”

苏令仪没再问,指腹却慢慢压住碗沿。

一句话从宫里走出去,往往比人快。等你追上,它早已换了衣裳,连亲娘都未必认得。

半个时辰后,谢明澈带着写好的验状回来。与他同行的除了长秋宫女官,还有满脸阴沉的崔少监。

崔少监一进门便道:“皇后殿下只命查验策稿,不曾命史馆记一个罪婢的狂言。谢大人把‘苏令仪自承六策为其所作’写入起居副录,怕是不妥。”

谢明澈道:“《平粜六策》昨日呈入经筵,陛下亲问其要,原本与后续争议皆当留录。”

“她说是她的,便是她的?”

“副录所记,是她当众自承,并非断定六策归属。”

“后人见了这句话,岂不误以为肃王夺一女史文章?”

谢明澈神色不变:“若查明并非她所作,结案之语自会附后。因怕后人误会便删去今日所言,后人只会以为此事从未发生。”

崔少监被噎得脸色发青。

崔少监又道:“那旧印指向尚仪局,第七页纸张虽出自王府,也可能是苏令仪私下所得。案情未清,谢大人何苦落笔太早?”

“案情未清四字,也已写入。”

“你——”

“崔少监若认为验状有漏,可以具名补陈。”

要具名,崔少监便不说了。

他昨日不肯在杖牌上落全名,今日同样不愿在史馆文书上留下自己的花押。冷哼一声,拂袖去了外间。

谢明澈这才展开验状,当着众人的面读了一遍。

纸出何处、旧孔相距几分、进呈簿如何改字,皆写得清楚。苏令仪的两句话一前一后,并未被拆开:六策为她所作;新增末页非她所书。

“可有错漏?”他问。

苏令仪道:“有。”

谢明澈等着她往下说。

“你写我自称六策为己所作,却不写文书院女史无权呈策。过上三十年,开史柜的人看见这里,只会当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妄想同皇子争名的宫人。”

“女史不得独自呈策,是现行旧制,不必每案重述。”

“对你而言是人人皆知的旧制,对后人却未必。”苏令仪看着他,“他们会知道肃王在经筵得了夸赞,知道我因攀功受罚。谁会知道我若想把一页纸送到御前,先得借一个男人的名?”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谢明澈垂眸看向验状,许久没有落笔。

念一没有替他说话,只向他伸出手:“验状给我看看。”

谢明澈迟疑片刻,还是将纸递了过去。念一从头读到尾,在姜司籍那段供词前停下:“她说批注已经退回王府,你为何只写‘姜氏自言’,不写退件已成?”

“退件簿未取,送件内使未问,眼下只能证明她说过,不能证明她做过。”

“那苏令仪说六策是她写的,也该是同样的写法。”

“正是。”

念一又看一遍。谢明澈确实没有偏向谁。他把每句话是谁说的、哪些物件亲眼验过、哪些尚待追查分得极清。麻烦在于,纸上的分寸出了这间屋子,未必还有人肯照原样读。

“你这份验状,谁可以另抄?”她问。

“在合勘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私抄。”

“能防得住?”

谢明澈看向外间的崔少监:“防不住所有人的嘴,至少能让他们改不了原纸。”

谢明澈最终在验状末尾添了一行:

【按大昭女官旧制,文书院女史有校勘、誊录之职,无独名上策之途。苏氏所言撰策,尚待查证。】

写完,他将笔搁下。

“事实可以补全,不能因为结果未知便先行删改。”

苏令仪看过那一行,脸色并未缓和。

“这份验状送去哪里?”

“一份呈长秋宫,一份封入史馆。”

“若皇后看过仍命我受杖呢?”

“如实记下。”

“若我死了呢?”

“也如实记下。”

苏令仪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很:“谢大人这支笔真公正。活人喊冤时不开口,等人死了,倒肯替她多留几个字。”

长秋宫女官皱眉:“苏令仪,不得无礼。”

谢明澈抬手止住她。

“你说得不全错。”他道。

苏令仪微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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