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谢明澈的笔(1 / 1)

三日后,苏令仪收到宫正司传唤。

来传话的女官只说要核对旧稿,姜司籍却命人把她刚领到的二十册残卷也一并抱上。

“今日做不完,明日仍要交。”

苏令仪看了看那摞几乎遮住脸的书,没有分辩,弯腰便去抱。

念一从门外进来,顺手抽走最上面十册,递给身后的尚仪局宫人。

“宫正司查案,要她带这些做什么?”

姜司籍道:“杂录每日有定数。若次次借查案躲懒,文书院的差事还做不做?”

“宫正司手本上写的是随传随到。你让她抱着残卷去,是想叫谁看看文书院比宫正司更要紧?”

姜司籍神色一紧:“下官绝无此意。”

“那就放下。”

念一把剩余十册也接过来,整齐放回案上。

苏令仪没道谢,只随她走出文书院。穿过两道宫门后,她才低声问:“陆尚仪也是来受传的?”

“不是。”念一活动了一下被旧书压酸的手腕,“我来找你。”

“有事?”

“谢明澈昨日让人送信,叫我今日申初到宫正司,说验状里有几处要当面核。”

苏令仪脚步微顿:“他没有传我申初。”

“所以我来看看你是不是也收着信了。”

两人对视一眼。

宫正司离文书院并不远。苏令仪若独自先到,谁会在里面等她,便说不准了。

她们没有按传话女官催促的时辰走,而是先去长秋宫核手本。皇后身边掌事查过值簿,果然没有宫正司今晨发出的传唤。待掌事带人赶到时,传话女官已经不见踪影。

姜司籍却坚持说,来人持的是宫正司铜牌,自己只是照令放人。

“铜牌上刻的什么字号?”谢明澈问。

“隔着袖子,只露出半面。”

“既未验全,便不算照令。”

姜司籍低声道:“女官奉差,谁会想到有人敢冒宫正司之名?”

谢明澈把她这句话原样记下,又问当值女史、守门内侍和沿路洒扫宫人。传话人穿宫正司青缘衣,身量不高,右眉尾有一颗黑痣。有人见她过了延和门,却没有人看见她离宫。

“可能还在宫里。”念一说。

“也可能换了衣裳。”谢明澈合上问录,“各门会查今日借出的青缘衣。”

苏令仪问:“她想把我带去哪里?”

“尚不知。”

“若是只想杀我,路上有的是僻静处。何必留下冒牌的宫正司铜牌?”

谢明澈看向她:“你觉得她想问什么?”

“前五稿藏在哪里,或我还留了什么副本。”

“你还有副本?”

“没有。”

谢明澈提笔,在她答话后写下“苏氏称无”。

苏令仪盯着那三个字,忽然道:“谢大人找我来,只为查假传?”

“不是。”

他从案边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副录,封面没有史馆印,只有宫正司准阅的朱记。

“这是自案发以来,与你有关的供词、验状和起居副录摘本。肃王府昨日遣人来取,说殿下要先看有无外人诬陷。我没有给。”

苏令仪问:“为何?”

“案未结,亲王府无权调阅宫正司问录。”

“殿下说是为了护我。”

“他的用意不改变文书去向。”

“若他直接问你呢?”

“也是这句。”

这人连说得好听些都不会。

念一坐在一边翻开副录。第一页是杖前问话,第二页是苏令仪自承六策所作,往后依次是第七页纸墨、旧孔、流云笺领用、销印簿缺数和剩余五稿。每一段话前都标着何时、何地、何人在场,亲见与转述分得清清楚楚。

“让她看这个,不坏规矩?”念一问。

“按律,待罪者不能带走问录,却可以核阅自己的供词。与她无关的姓名和未公开证言已经遮去。”

苏令仪接过副录,没有急着翻。

“我可以改?”

“错字、漏句可以指出。若你如今不认先前所说,也可以另录反供,旧话不会因此涂去。”

“若我后悔把肃王私笺入证呢?”

“可另陈后悔,不能当作那张信从未入过证物匣。”

苏令仪低头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看到自己说“六策是我写的”时停了一会儿,看到“曾与肃王议定借名呈策”时又停了一会儿。谢明澈没有把后一句写成她贪图王府名位,也没有因前一句便替她断定六策归属。

所有话都只是她说过的话。

“你既肯照原话记,为何不直接写六策出自苏令仪?”她问。

“因为眼下能证明你拟过六策,不能证明最初六策全由你一人提出。”谢明澈道,“前五稿已失,肃王又称取舍由他。未核清以前,我若把‘苏氏自陈’写成‘策出苏氏’,同把你的话改成润色没有分别。”

“一个把我的名字拿去,一个不肯把名字还我,怎么会没有分别?”

“结果有分别,落笔时越过证据,却是同一件事。”

苏令仪脸色微冷:“所以我要等你查完,才配说自己的文章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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