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当天晚上,贺明川带来一份由他单独承担责任的声明。
他没有先给唐栀看,律师在会议室念了一遍。
【停车场公开露面方案由本人提出、委托并组织执行。唐栀女士仅知悉本人将于活动结束后同行,不知悉现场拍摄人员系付费安排,亦未参与人员选择、费用支付与传播计划。此前唐栀女士在直播中所称“知道”,指其知道现场可能出现媒体拍摄,并非知悉具体商业执行。相关责任由本人及泊岸文化承担。】
唐栀听到“不知悉”时抬了一下头。
“我今天说得很清楚。”
律师道:“直播不是经过事实核验的正式文件。您当时处于连续失眠和高压状态,对‘知道’的范围表述不准确,可以补充澄清。”
“我问过为什么要给他们钱。”
“那次会议没有录音。”
念一在旁边道:“我在。”
律师看了她一眼:“宋女士目前同公司存在劳动争议,证言效力需另行评估。”
宋雯在意识里冷笑:“欠我钱的时候倒记得劳动争议。”
贺明川把声明接过来:“是我让律师这么写的。”
“为什么?”唐栀问。
“方案是我提的,执行方是泊岸找的,付款也从泊岸走。你没有选择陶一鸣,更不知道现场通行证怎么发。”
“我签了整份执行说明。”
“可以说你签的是艺人行程和安全确认,具体付费执行没有向你完整披露。”
“这是假话。”
“是责任归并。”
“长一点就不叫假话了?”
贺明川没有回答这句。
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若由泊岸和贺明川承担策划责任,完片保险可能恢复,剩余投资也有机会继续支付。
唐栀翻到最后:“你会怎么样?”
“泊岸接受调查。我退出项目风险委员会,嘉衡也可能暂停我的管理职务。”
“你已经决定了?”
“是。”
贺明川看起来不像在牺牲。他把每一项后果都排成了可处理的顺序,连辞职交接名单都准备好。唐栀熟悉这种神情。七年前买房时,他也是这样把房款、税费和那只石膏鸭列在附页,唯独没写自己想同她住。
“你又在替我解决。”她说。
“这次本来就是我把方案拿给你。”
“我可以不签。”
“可你签了,因为电影缺钱。”
“所以呢?”
“所以电影至少该留下。”
这个答案正好戳中她最想听的地方。
唐栀又看了一遍资金恢复条件。项目账户只够结清现有人工和场地,再开机至少还差六百万。若完片保险恢复,另外两家发行商才可能回来谈。声明不是保证,却是目前唯一写着具体日期的办法。
“发了以后,直播怎么办?”她问。
律师道:“补充声明说明您因愧疚扩大了自身知情范围。公众对直播细节不会长期追究,重点会转向贺总是否利用私人关系安排商业传播。”
“也就是说,让他们骂他。”
“贺总确实是方案发起者。”
贺明川道:“可以。”
唐栀问:“关系宣传协议呢?”
“立即终止。泊岸不再要求你配合任何关系叙事。”
这是她之前想要的。
她没有因此马上拒绝。
晚上八点十七分,唐栀让律师准备正式版本。声明暂不发布,先送品牌、保险和警方核对,不使用“完全不知情”四个字,但保留她不知道付费人员身份与执行细节的说法。
念一跟她走出会议室:“你明明知道付费。”
“我没选人。”
“声明写的是不知道他们拿钱。”
“律师还会改。”
“改成什么?”
唐栀按电梯,没有答。
宋雯道:“她想先看看保险是不是真能回来。”
念一没有再追着问。她今天已经在直播里问过一次,再问也不会让答案更快变好。
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声明改了五版。“完全不知情”同她的签字对不上,便改成不知道具体金额;具体金额仍说不通,又改成商业执行由贺明川独立决定。凌晨四点,最后一版完成,贺明川已经签字,发布时间定在早上九点。
唐栀睡了不到三小时。
八点二十,她被手机震醒。许妍的律师转来一张聊天截图,说是许妍本人看见网上讨论后坚持要问。
【他们都说唐老师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冲过去才把事情弄坏。那我是不是不该帮她?如果她不知道,贺先生又是在演,我那天到底给谁添了麻烦?】
下一条隔了两分钟。
【那我该找谁道歉?】
唐栀坐在床边,先看了时间。
八点二十三。
声明还有三十七分钟发布。
她没有立刻产生一个更高尚的答案。第一反应是许妍为什么还在看网上的评论;第二反应是律师不该把这种话在发布前转来;第三反应才是,如果声明发出去,许妍会成为那个“不知情闯入安排、造成方案失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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