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雪失踪后的第一个时辰,顾白檀替她签了三份峰务。
第一份是封寒英峰北侧剑坪。第二份是将峰中二十七名外门弟子暂调问心峰。第三份是启用沉星渊次级封印,寒英峰所有金丹以上修士轮值守阵。
第三份,她签错了日期。
春分写成了惊蛰。
掌事弟子把文书送回来,小声提醒:“顾师姐,今日已过惊蛰十六日。”
顾白檀接过笔,在错处画了一道。墨太浓,把底下两个字洇成一团。她只好重新誊一份。
“不是说剑尊第八日会回来吗?”掌事弟子问,“为何今日便开次级阵?”
“师伯的命令。”
“剑尊去哪里了?”
“不知道。”
“她是不是不想——”
顾白檀抬起头。
那名弟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抱着文书走了。
门合上以后,顾白檀仍握着笔。笔尖的墨聚得太多,啪地落在新文书上,正好砸中“暂代峰务”四个字。
她把这一份也揉了。
桌角的白玉亮起时,她以为又是器堂催问玄铁。直到看见玉中那道熟悉的剑意,她才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信只有四行。
【山下有事,安好。】
【峰务照旧。】
【勿寻。】
【第八日辰初,我自归山。】
顾白檀先看了两遍“安好”,再看“勿寻”。看到第四遍时,晏停云进来了。
他没带掌门仪仗,身上还是昨夜那件玄色外袍,袖口有一块没擦净的阵砂。闻照雪不在,次级封印便由他亲自接手。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她来信了?”
顾白檀把玉递过去。
晏停云看完,先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顾白檀还是听见了。
“既说安好,便先照她的意思。”他说,“不必惊动各峰。”
“我去找她。”
“她写了勿寻。”
“师父说勿寻,便是想看人寻不寻。”
晏停云看了她一眼:“这是你猜的。”
“我跟了她十二年。”
“你若真懂,昨夜便不会在她书房外谈分剑。”
顾白檀脸色白了一下。
“那是你让我列的。”
“我也没想到她在。”
“你为什么要在祭前列?”
“不在祭前列,等她入渊以后叫谁来问?”
两个人都停住了。
这句话并没有错。正因为没错,听起来才更难受。
晏停云将白玉放回桌上:“她总会回来。次级阵只能撑十日,各峰不能乱。你留下暂代寒英峰,我派人暗中找。”
“谁去?”
“巡山堂。”
“他们找的是镇渊剑。”
“现在有区别吗?”
顾白檀想说有。话到嘴边,她自己先想到了山下六镇、两处妖市,想到了次级阵一旦撑不过十日会死多少人。
于是她也没能立刻说出来。
晏停云走后,仪堂送来两只衣匣。
一只是轮值次级阵要穿的素色阵衣,一只是承峰礼服。后者原本该等闻照雪入渊、寒英峰易主之后再启封。如今顾白檀暂代峰务,仪堂拿不准她该穿哪一件,索性都送来,请她自行定夺。
两只匣子一模一样。
顾白檀打开左边,拿出一件霜白长衣。领口与袖沿绣着金线白檀,背后有寒英峰七道剑纹。她看了片刻,换上了。
衣服很合身。
不是碰巧。
十二年前,闻照雪第一次提起春分镇渊时,仪堂便量过她的尺寸。此后顾白檀长高两寸,改过一回;结丹后肩背宽了,又改一回。去年冬天,仪堂还送来一条新腰封,让她试过松紧。
她一直知道这件衣服做到了哪一步。
只是从没穿过全套。
铜镜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她平日稳重,金线压住肩背,连眼下那点熬夜的青色都像担得起事。顾白檀抬起手,理了一下领口。
门外进来送峰印的小弟子愣在原处。
“顾师姐,”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承峰礼服。”
顾白檀的手还停在领边。
她当然知道。
可直到别人说出口,这件衣服才忽然变成了不该穿的东西。
她转身去解腰封,第一下没解开,第二下又扯住发尾。小弟子想上前帮忙,被她一句“不用”吓得站住。
衣服脱到一半,她冲到廊下吐了。
早上没吃东西,只吐出一点酸水。吐完以后,顾白檀蹲了片刻,回屋换上右边匣子里的素色阵衣。
承峰礼服让她团成一团塞回匣子。塞完觉得金线会折,又拿出来,重新叠好。
她一边叠,一边想起方才镜子里的人。
她并不是只觉得害怕。
那一瞬间,她也觉得合身。
午后,巡山堂送来三十六张寻人符。符纸需要亲近之人亲笔写名,再以灵力点燃,才能循着命息寻找。
晏停云只让点十二张,以免动静太大。
顾白檀趁送符弟子去取朱砂,又从剩下的符里抽了一张。
她写下“闻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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