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谁先用这张病床(1 / 1)

烂药根还没捡完,东棚便来借床。

来人是个太素宗外门弟子,衣服湿了半边,进门先问:“温脉榻还能不能抬?”

临时药棚一共二十多张床,真正能压住渊息的只有闻照雪身下这一张。床板底下嵌着四块温石,四角刻了引息纹,原本是药田给灵草催芽用的。昨夜裴青岚临时改过,才勉强能给人用。

闻照雪扶着床沿站起来:“抬。”

念一问:“谁伤了?”

“两个。”

“只有一张床?”

弟子点头。

闻照雪脚下发虚,仍弯腰去抬床。念一把她推到旁边,让另外两名弟子进来。床一离地,角落几株没捡完的烂药根便滚出来,在稻草上留下黑印。

东棚比这边更乱。

一半帐顶被风掀过,用草绳重新拉着。伤者躺不下,门板、竹席和拆下来的药架都铺了人。裴青岚正在给一名年轻修士缝肩膀,缝到一半听见温脉榻抬来,咬断线,转身去看刚送到的两个伤者。

先到的是个獾妖小童。

看着七八岁,灰耳朵被水浸得贴在头发上,身上只裹了一条大人的外袍。抱他来的女人也是獾妖,右臂伤得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死死托着孩子。

几乎同一刻,一扇卸下来的门板从另一边抬进来。

门板上躺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胸口每起伏一下,喉咙里便有水声。他女儿跟在旁边,一路喊:“我爹先到!让开,床是我们先叫的!”

两边在温脉榻前撞上。

抱孩子的女人先把半个身子压到床沿:“阿芒已经没有知觉了。”

“我爹也没知觉!”

“他还睁着眼。”

“睁眼就不算伤?”

男人的女儿伸手去扯孩子身下的外袍。獾妖女人一口咬在她腕上。她吃痛松手,随即一巴掌打过去,被旁边弟子拦住。

“都停下!”裴青岚喝道。

没有人听。

他干脆用一把银针拍在床板上。针尾同时震响,尖锐得像一群虫在耳边叫。争执的人都捂了一下耳朵。

“谁先沾的渊水?”他问。

男人的女儿立即说:“刚刚。”

裴青岚看了看男人已经半干的裤脚:“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抬门板来的村民在后面小声道:“西渠天亮前便淹了。”

女人猛地回头瞪他。

裴青岚转向獾妖女人:“孩子呢?”

“辰时,妖市北沟突然返水。他掉进去,捞起来以后还说过两句话。”

“说了什么?”

“说鞋丢了。”

“后来?”

“吐过一次,便不醒了。”

裴青岚先摸小童颈侧,又掀开眼皮。孩子瞳仁周围结着一圈极细的黑霜,胸口尚有起伏。

再看门板上的男人。

他的眼睛确实睁着,却认不出人。裴青岚问名字,他嘴唇动了几下,只吐出一点黑色水沫。右手还能抓,左手垂在身侧,针扎下去没有反应。

“床给谁?”男人女儿问。

裴青岚没答,叫人取两盏灯。

一盏放在孩子鼻下,火苗向里收;一盏放在男人胸前,火苗忽明忽灭,几次险些熄掉。

念一看不懂灯,却看得懂他们的脸色。

孩子呼吸浅,但还匀。男人肺里的渊水已经多到每一口气都像在溺水。

“先把孩子放上去。”裴青岚说。

男人的女儿愣了:“凭什么?”

“他的渊息还没入心脉,温脉榻能拉出来。”

“我爹呢?”

“先抬到高处,垫起上身。陶婆婆,你来。”

“我问我爹能不能上床!”

“不能。”

裴青岚已经从獾妖女人手里接过孩子,放到温脉榻上。

男人的女儿扑过去拦:“你也是妖,当然先救妖!”

她一把抓住裴青岚右边断角,像抓住一处可以施力的把手。裴青岚疼得偏过头,手却没松。旁边弟子把她拉开时,她指甲在断角根部刮出一道血痕。

“你们太素宗请个妖医来,就是让他挑自己人?”

“我不是太素宗的人。”裴青岚说。

“那你滚,让宗门医修来!”

“宗门医修在北棚。你现在去叫,来回一刻。”

“一刻怎么了?”

裴青岚看了门板上的男人一眼:“他等不起。”

这句话终于让她停住。

“那你还不救他?”

“我正在分人。”

裴青岚将四根银针分别扎进小童手足,温脉榻下的石头开始发热。黑霜从孩子眼周慢慢向外退,却顺着针身爬向裴青岚手指。

他不能松手。

念一已经跪到门板旁边。

她年轻时在医院见过溺水,也照顾过肺病病人。灵气、渊息她不懂,人喘不上来时该让哪边高一点,她还记得。

“再来两个人,把门板头抬高。”她说,“别都围着,留风。拿干净布,热水有吗?”

男人女儿仍在哭骂,手上倒没停。她扯下自己的外衫垫在父亲背后,又去拿布擦他嘴边黑水。

闻照雪从西棚跟来,扶着帐柱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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