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当然不认停职。
念一耳边还留着十七只药瓶一起倒下的脆响,下一声已经变成铁管里的闷撞。
咚。
咚。
像有人被关在管子里,抡着一只铁锤往外砸。
热风裹着煤灰扑进鼻子。她脚下是带孔的铸铁板,板缝里积着黑水。右边一根粗管正在抖,法兰边缘吐出细细一圈白汽。几步外,压力表的红针越过最后一道刻度,顶在玻璃边上。
“马会计!别站在泄压口!”
念一还没听清是谁,身体已经先认出了这个称呼。
马桂芬,五十八岁,榆江轻工机械厂退休返聘会计。今夜过来清点三号炉旁边那批报废阀门,原本只打算待十分钟。帆布挎包里有一把算盘、两本材料账,还有半块中午没吃完的桃酥。
眼下她正站在泄压口画出的黄线里。
“宿主原定死亡节点剩余四十三秒。”071的声音比锅炉管道轻得多,“主要伤害来源为——”
“这东西会不会炸?”
“会。”
念一往黄线外退,右脚鞋跟却卡进铸铁板的孔里。她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又弯腰去拽。
头顶有人吼:“还捡什么鞋!”
念一把脚抽出来,鞋留在原地。袜底一踩进黑水,立刻湿透。
检修梯上,穿蓝工装的女人已经爬到炉顶。她一手抱着立管,一手将活动扳手卡在阀杆上。扳手柄不够长,她用肩膀顶了两次,阀杆一动不动。
“叶青禾,你下来!”生产科长潘长河站在梯子底下,“厂里停你的职了!改造图也不是你的了,你别碰!”
叶青禾头也没低:“锅炉炸了先问它认不认停职!”
“鼓风停没有?”
“停了!”
“引风呢?”
“总闸跳了,停不下来!”
炉膛里还有煤火。观察孔边缘红得发白,热浪一股股顶出来。锅炉工焦万年蹲在水位计前,用手套擦玻璃管。擦掉一层水汽,里面仍是白的。
“水位看不见!”他喊。
叶青禾在上面说:“开备用放散。”
潘长河抬头:“备用阀封着!”
“我看见了。拿锤子。”
“那条管接着试制机!”
“先拿锤子!”
没有人动。
地上的工具箱翻开着,锤子压在两卷石棉绳下面。念一离得最近。她光着一只脚跑过去,抓起锤子,刚要往梯上递,身后有人将她往旁边拨了一把。
来人很瘦,工装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一支红铅笔。他先摸了一下主汽管,立即缩手,又抬头看压力表。
“不能排污。”他说,“水位不明,猛排要出事。”
“陈砚,我说放散,没说排污。”叶青禾朝下伸手,“锤子。”
陈砚没有把她叫下来。他从念一手里接过锤子,抬头问:“备用管里的水放过没有?”
焦万年愣了一下:“上个月放过。”
“哪天?”
“记不清。”
“那就是没放。”
叶青禾手还伸着:“再算下去,连谁给你们收尸都能算出来。”
陈砚把锤子递了上去。
潘长河气得伸手要抢,叶青禾已经一锤砸断阀杆外的铅封。断掉的铅丝弹在炉壳上,响得很轻。她换了扳手位置,整个人吊在手柄上。
阀门先是不动。
下一刻,锅炉房里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白汽从阀根冲出来,叶青禾脸偏得慢了半拍,左颊立刻红了一片。阀杆转过小半圈,接往西墙的管道猛地向上一跳。
“都趴下!”陈砚喊。
念一没趴。
焦万年还蹲在那只看不清水位的玻璃管旁边。他的棉手套勾住一截铁丝,起身时没能起来。念一扑过去拽他衣领,两个人一起摔在铸铁板上。
第一声巨响来自西墙外。
那台刚装好的低温烘干试制机整个向前挪了半尺,检修门鼓成一面圆镜。接着是管道里一连串急促的撞击,积水被蒸汽推着冲过弯头,每撞一次,屋顶便落下一层灰。
压力表的指针终于开始往回走。
它走得很慢。
念一趴在地上看,一格,两格。焦万年扯开勾住的手套,右手背已经红了。他想爬回水位计旁边,念一死死抓住他裤脚。
“别去了。”
“得看水!”
“等它不打人再看。”
“那是锅炉!”
“锅炉也不讲理。”
焦万年还想挣,头顶又是一声裂响。
原先那根一直吐白汽的法兰边上,一块巴掌大的盲片飞了出去。它擦过黄线,钉进对面木柜门,尾部还在颤。念一刚才那只鞋仍卡在原地,鞋面被削掉一半。
071的倒计时停了。
“原定死亡节点已偏移。”它说。
“早一点说黄线不行?”
“你已经站在线内。”
“那你下回先说跑。”
“记录了。”
西墙外又闷响一下,这回小了许多。
叶青禾还挂在阀门上。扳手每往下压一寸,白汽便从她袖口旁边喷出来。陈砚爬上两级梯子,拿一根钢管套住扳手柄,两个人一个往下压,一个往外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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