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回风烘干装置一共有七张图。
事故处理会那天,设备科把七张全找了出来。最早一张是描图纸,边角脆得发黄,卷开以后总往回缩。潘长河拿四只搪瓷缸压住四角,中间又鼓起一块,正好把风道剖面顶成了一座小山。
叶青禾伸手去按。
坐在对面的男人也伸了手。
两个人手指碰到一起,叶青禾先挪开。邵建明便把图纸压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不锈钢烟盒,放在鼓起的地方。
“会后记得拿走。”叶青禾说。
“你还记得这是我的?”
“你去年就用这个。开合声太响。”
邵建明把烟盒翻了一面,似乎这样声音就能小些。
他离开榆江轻机厂还不到半年,身上的工装已经换成了深灰夹克,衬衫领子很白。皮鞋底沾了一圈车间油泥,他进门时低头看过两次,最后还是踩了进来。
杜卫东请他来,不是为了谈夫妻旧事。
事故冲坏的试制机使用了双回风结构。专利登记在邵建明名下,厂里过去按协议生产,叶青禾这次改了回风口、导流板和换热片排列。现在机器坏了,谁的技术、谁的材料、谁承担修复,本来就混在同一张纸上。
“先只谈图。”杜卫东说,“别的会后说。”
会议室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信他真能只谈图。
陈砚坐在窗边,把七张图按日期排开。第一张到第三张主要是蓝色钢笔字,线条有些地方很直,有些地方急着拐,尺寸写得挤。叶青禾的字。
第四张多出红铅笔。轴承座与风机之间原留四毫米,红字改成六;检修门内侧添了一道折边,旁边写:此处割手,必须磨圆。陈砚的字。
第五张右下角出现黑色圆珠笔,写的不是尺寸,而是“每炉省煤一成”“十二小时出干菇”“一人可照看两台”。其中第二句被蓝笔划掉,改成十四小时。黑笔又在旁边写:宣传仍用十二,留两小时余量。
邵建明的字。
胡素云看完,小声问念一:“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还开会干什么?”
念一也小声道:“开会商量知道以后怎么办。”
“那更难。”
她说完便把笔记本往前挪了一点,准备多记几页。
杜卫东先问叶青禾:“双回风最初是谁提的?”
“我。”
邵建明说:“她先画的。”
叶青禾看了他一眼。
潘长河又问:“第一台样机是谁组织做的?”
“我跑的材料。”邵建明道,“加工是厂里,青禾在休产假,风道有两处是我跟老曹在现场改的。”
“哪两处?”叶青禾问。
“进风口抬高七公分,还有底层托架。”
“进风口是我在医院画给你的。”
“那张药费单背面?”
“是。”
“你只画了箭头,七公分是现场量的。”
“箭头旁边写了六到八。”
“所以取七。”
两个人居然都记得。
会议桌安静了一会儿。设备科老曹已经退休,没人需要等他来证明那七公分属于谁。箭头是叶青禾画的,数是邵建明和工人定的,钢板是厂里的,第一台机器也是全车间加班焊出来的。
杜卫东把问题换了一个:“专利申请为什么只有邵建明?”
“申请时她没上班。”邵建明说。
“休产假不是死人。”叶青禾道。
“我拿表给你看过。”
“名字那一栏已经填好了。”
“你当时说先报,别错过展销会。”
“我还说回来以后补。”
“申请交上去怎么补?”
“你交以前就知道不能补。”
邵建明没有否认。
潘长河问:“当时申请费和差旅谁出的?”
“前两趟我垫的。”邵建明说,“八十六块五,第三趟厂里才批。材料退回来两回,我坐夜车去省城改。”
叶青禾道:“八十六块五是从床头铁盒拿的。”
“铁盒里只有四十。”
“另外四十六块五呢?”
“我妈借的。”
“小满满月的红包还了。”
“后来厂里报销,我又放回去了。”
“放回多少?”
“记不清。”
“我记得,七十九。车站那碗面你也报了,没放。”
邵建明看着她,像是想反驳那碗面究竟该不该从共同账里扣,最后只说:“你月子里还记这个?”
“我躺着,又不是睡了一个月。”
胡素云在本子上写到一半,不知道这八十六块五该不该进入会议记录。她抬头看杜卫东,杜卫东摆了摆手。她便把那一行圈住,旁边写了一个“待定”。
他把烟盒拿起来,图纸中间又慢慢鼓起。烟盒在他手里开了一次,啪的一声。他没取烟,又合上。
“我那时候知道。”他说,“我也觉得咱俩谁名下都一样。”
叶青禾笑了一下:“离婚的时候怎么不一样了?”
“离婚时厂里的协议还在,不是我不让你用。”
“你让我用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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